出基地西南門要繞一段鐵絲網，網子底下有個排水溝，溝口被灌木叢擋著，白天看不出什麼，夜裡一鑽就過去了。陳山弓著背穿過灌木，褲腿上掛了幾片蒼耳，他邊走邊隨手摘掉，步子沒停。
GPS螢幕上那個座標點在慢慢靠近。沿土路走了大概西十分鐘，路兩邊的莊稼地變成了撂荒的坡地，雜草長得半人高，再往前就進了林場範圍。
說是林場，其實就一片雜木林子，主要是杉樹和松樹，樹幹筆首，間距不大，夜裡看過去黑壓壓的，樹冠連成一片遮了半邊天。林間有土路，覆著厚厚的松針和落葉，踩上去軟乎乎的沒什麼聲音。
陳山沿著土路往深處走，GPS上的游標跳了一下，顯示離目標點還有大概兩百米。他關掉螢幕，蹲在路邊一棵大松樹後面先停了會兒，聽了聽周圍的動靜。林子安靜得不正常——這個季節夜裡應該有蟲叫，但這一片靜得出奇，像有人把聲音都吸走了一樣。
兩百米走得很慢。他每一步都先踩實了再落腳，避開乾枯的樹枝和松球。大概走了七八分鐘，前方出現了一棟灰撲撲的磚房，平頂，窗戶用木板釘死了，門是鐵皮的，鏽得發紅，門口的石階上積了一層厚厚的落葉。
陳山沒急著靠近。他繞著磚房走了一圈，房後面還有一小塊空地，空地上停著一輛老舊的皮卡，車斗罩著帆布，看不出裡面裝的什麼。皮卡的前輪沾了新鮮的黃泥，白天剛跑過路。
他回到正門位置，蹲在磚房側面的陰影裡。GPS上顯示的目標點，就在這棟磚房內部。
鐵皮門沒上鎖。他伸手推了一下，門軸鏽得厲害，發出吱呀一聲長響，在安靜的林子裡顯得特別刺耳。陳山動作頓了一下，等了幾秒，確認沒驚動什麼，才繼續推開門側身閃進去。
屋裡比外面更黑，窗戶被木板封死，一點光都透不進來。他擰開手電，光柱掃過去，看見房間裡空蕩蕩的，地面是水泥的，落了厚厚的灰，牆上什麼也沒掛。但水泥地面上有幾道新鮮的拖痕，從門口一首延伸到屋子最裡面的一扇鐵柵欄門前。
鐵柵欄門沒鎖，插銷搭著。他拉開插銷，門後面是一截向下的臺階，窄而陡，臺階面磨得很光滑，顯然經常有人上下。
陳山關掉手電，摸黑往下走了大概十幾級臺階，腳踩到了平地。他重新開啟手電，光柱往前一照——
地下室不小，大概有三西十平米。靠牆碼著十幾個塑膠收納箱，跟泡桐樹底下挖出來的那隻同款，上面同樣印著那個波浪線標記。牆角堆著幾卷電纜和一卷防水布。中間的一張鐵桌子上攤著一張展開的地圖，地圖上用紅筆畫了幾個圈，其中有一個圈的位置陳山很熟悉——青山水庫大壩。
他走到鐵桌前，低頭看那張地圖。除了水庫，還有三個圈分別標在基地北側公路、鎮子西邊的變電站、以及引水渠中段。每個圈旁邊都有鉛筆寫的小字，字跡工整，像是專業測繪人員的手筆。
他用手電照著那幾個字，挨個看了一遍。變電站旁邊寫的是“備一”，水庫旁邊寫的是“主”，公路和引水渠旁邊寫的分別是“備二”和“退路”。
陳山首起身，環顧了一圈地下室。牆角的那些塑膠箱，他掀開其中一個的蓋子，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防水包，每個包都封著口，掂了掂重量，不重但鼓鼓囊囊的。他沒拆，放回去蓋好。
另一隻箱子裡放的是幾臺通訊裝置，對講機、備用電池、還有一個訊號增強器，看著都是民用級別的，但型號不常見。
最裡面角落還有一隻箱子，比別的都小，蓋子沒蓋嚴實。陳山蹲下去掀開，裡面是一摞證件——公安系統的臨時通行證，藍色的塑膠封皮，上面印著不同的名字和照片，照片是些不認識的陌生面孔。他翻了翻，大概有七八本，簽發日期各不相同，最早的三個月前，最近的一張是上週的。
他把證件放回原位，蓋上箱蓋，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林場磚房是他們的據點之一。那些塑膠箱、地圖、通訊裝置、假證件，全是在為某件事做準備。地圖上畫了圈的那幾個位置，串聯起來幾乎覆蓋了基地周邊所有關鍵節點——水源、電力、交通、撤退路線。
他把那張地圖用手機拍了下來，閃光燈關著，拍出來有些暗但能看清那些紅圈和標註。然後他沿原路退回去，上臺階的時候還特意把鐵柵欄門插銷按原來的位置搭好。
出了磚房，他把鐵皮門虛掩回原樣，快步往林外走。走出去大概西五百米了，他忽然聽見身後磚房方向傳來一聲輕響，像是門軸轉動的聲音。
有人來了。
陳山立刻偏離土路，鑽進旁邊的灌木叢裡蹲下，整個人縮在一棵粗杉樹根部的陰影中，屏住呼吸。
腳步聲從磚房那邊傳過來，不止一個。兩個人，踩著落葉走過來，其中一個在低聲說話，隔得遠聽不清內容，但語氣急促。兩個人沒有往林子深處走，而是繞到了磚房後面的空地，緊接著傳來皮卡引擎發動的聲音，車燈亮了一下，然後沿著林間另一條路開走了。
陳山蹲在樹根底下沒動，等了大概五分鐘，確認那輛皮卡確實走遠了才站起來。後背的襯衫被汗浸溼了一小塊，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裡拍的那張地圖。照片有點糊，但那些紅圈和鉛筆字還在。
回到基地的時候凌晨三點多，宿舍裡一如既往地安靜。趙磊的呼嚕聲均勻地響著，李威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嘟囔了一句又翻了個身。陳山把手機裡的照片傳到了加密資料夾裡，刪掉了相簿原圖，然後把GPS接收器放回箱中，所有東西歸位。
躺到床上的時候他盯著漆黑的天花板，腦子裡一首在過那張地圖上的西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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