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磊剝橘子的手停了一下，嘴角還沾著一瓣橘肉，含含糊糊地問：“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少一個人往鎮上去，出門最好跟人搭伴。”陳山把剩下的橘子擱回桌上，語氣沒壓得太重，但也沒帶玩笑調子。
趙磊盯著他看了兩秒，把橘子嚥下去，用拇指抹了抹嘴角。“山哥，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出啥事了？你這兩天神神叨叨的，我都看在眼裡。你要真有事你別自己扛。”
陳山看了他一眼。趙磊這人有時候看著不著調，但心眼實在，真要有什麼事，他不會躲。
“現在還不能全跟你說。你就記住我講的話，少一個人出去晃盪。”
趙磊張了張嘴，像是想追問，最後還是把話咽回去了，伸手又剝了個橘子，掰了一半遞過來。“行，你說少去我就少去。喏，吃橘子。”
陳山接過那半隻橘子，兩個人靠在桌邊啃完了，誰也沒再說話。橘子皮扔進垃圾桶裡，房間裡剩著一股清甜的果香。
週日晚點名之後，基地恢復了日常作息。檢查組的存在感在明面上淡了些，那三輛車還在行政樓底下停著，但白天偶爾能看見灰夾克在院裡走動，碰到隊員還會點個頭，看著跟普通幹部差不多的樣子。
但陳山注意到一個細節——灰夾克點頭的時候，目光從來不落在對方臉上超過兩秒，而是快速掃一下對方的肩章和姓名牌，像在默記什麼。
週一早上出操前，陳山在洗漱間碰上了李威。李威正刷牙，滿嘴泡沫含含糊糊地說：“誒山哥，我聽趙磊說你讓他少出去？咋了，基地外面鬧啥了？”
“沒鬧啥，最近鎮上治安不太好。”陳山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蓋住了他的話。
李威“哦”了一聲，吐掉泡沫衝了把臉，拿毛巾擦著。“那我跟趙磊說一聲，他前兩天還說要去鎮上剪頭呢，我讓他再等等。”
上午訓練結束，陳山去食堂吃飯的路上特意繞了一下行政樓那三輛車。車身沒什麼特別，普通黑色轎車，本市牌照，擋風玻璃右上角貼著一個省廳的通行標。他路過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車內，後座上放著個資料夾，資料夾露出一角白色的紙邊，上面有手寫的幾行字，隔太遠看不清內容。
他沒停，繼續往前走。
下午陳山接到了第二個“快遞”。這回是翟衛國讓人送來的，一張折起來的便箋紙，疊成西方塊，用透明膠帶封著口。送信的是翟衛國班上一個小個子學員，叫趙建國，跑得滿頭汗。“翟隊讓我給你的，說有空看看。”
陳山接過便箋，等趙建國走了才拆開。翟衛國的字，跟他的人一樣，粗放剛硬，筆畫首來首去。“檢查組計劃本週三上午離隊。週三下午有人要在基地東門對面茶樓見你。去不去隨你，但我建議去。有些事當面說比遞紙條安全。落款是一個字——翟。”
陳山把便箋紙重新疊好，按原樣用透明膠帶封回去，塞進口袋裡。週三上午離隊，週三下午就有人在東門茶樓等著見他。這時間接得這麼緊，像是檢查組前腳走，後腳就要有人來跟他碰頭。這個人是不是翟衛國安排的，他沒問，但既然是翟衛國遞的信，至少說明翟衛國現在還能往外遞訊息，處境不算太差。
他把這件事壓在心底，沒跟任何人提。
週二一整天平靜得反常。訓練照常，吃飯照常，點名照常。檢查組的人幾乎沒在外面露面，三輛車安安靜靜地停在行政樓底下，像三塊灰色的石頭。灰夾克一整天沒在訓練場上出現。
到了週二晚上，陳山躺在床上快睡著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他摸起來看了一眼，是一條簡訊，又是那個陌生號碼。他以為陳凌又回來了，點開一看卻是一串數字，沒有別的內容。
“49172。”
五個數字。
陳山盯著這串數字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看不出規律。不是日期，不是座標，不是任何他熟悉的編號格式。他想回撥過去，手機那頭響了兩聲被結束通話了，再撥就不在服務區了。
他用手機把那串數字記下來，然後把簡訊刪了。躺在床上閉著眼，腦子裡把這段時間所有線索又過了一遍——泡桐樹底下的箱子、林場磚房的地圖、變電站的簽到簿、引水渠的裂縫、水庫的鐵柵欄，還有這串今晚冒出來的數字。
這些碎片之間好像差了一個關鍵節點，他還沒找出來。陳凌走之前留的最後一句話是“往後碰見什麼事，別找我”，可今晚又來了這條簡訊。他不信陳凌會無緣無故發一串沒頭沒尾的數字過來，這裡面一定有東西。
但他現在一時半會看不出門道，只能先放著。
週三清早五點半，陳山站在宿舍窗邊往外看。行政樓底下的三輛車，有一輛己經打著火了，引擎聲低低地響了幾聲又熄了，大概是預熱。天邊剛泛白，晨霧還沒散盡。
檢查組今天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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