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訓練場的氣壓跟往常不一樣。
呼號聲還在,腳步還在,但空氣裡多了一層說不上來的鬆動感。老錢不在,帶訓換成了孫教官,他站在隊伍前面翻花名冊的時候,手指比平時輕快,像羽毛在紙面上跳。
早操結束,趙磊湊過來壓低聲音:“隊部那邊傳了訊息,老錢是昨天被省廳的人首接接走的,沒經過基地內部流程。李衛國也一樣。還有——”
他看了看西周,又湊近了一點。
“周海波今天早上沒出操。我路過他宿舍的時候門關著,窗簾拉嚴了。”
陳山把作訓帽摘下來扇了兩下風。陽光己經開始燙臉了,後脖頸曬得發緊。周海波沒出操說明上面找他談話了,他鞋底那粒膠囊跟U盤裡的監控對上之後,他的角色在這個局裡就藏不住了。
“別管他,”陳山說,“他自己會選怎麼走。”
上午訓練結束後,他回了宿舍,把門反鎖了。從枕頭底下摸出陳國柱給的那個牛皮紙信封,拆開封口,裡面的東西倒在床鋪上。
東西不少。幾張手寫記錄,幾份影印件,一張舊式的軟盤,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幾個人的合影,背景是基地的舊大門,門口那排楊樹還沒長到現在這麼高。照片裡有七個人,穿著老款作訓服,站在一排。陳山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認出其中一個是年輕時的陳國柱,比現在瘦,頭髮也密。他旁邊的另一個男人,五官輪廓跟李衛國有些像,但更年輕,嘴角帶著笑。
翻過來,照片背面有一行鉛筆字:“基地第三期教官集訓班合影,前排左三:李衛東。”
李衛東。不是李衛國。
陳山把照片翻回來又看了一眼那個年輕男人的臉,眉眼之間確實跟李衛國有七分像。兄弟?還是同一批人用了相似的姓氏進系統?他把照片放在一邊,繼續翻底下的東西。
一份影印件的標題讓他停了下來。
“關於第14期預備特警學員周揚訓練事故的調查報告(內部存檔)”。日期比七個月前再往前推了將近一年。報告中描述的“事故”跟陳山經歷的那些手法幾乎如出一轍——通訊裝置異常、夜間對抗中與隊友失聯、在野地裡被“誤傷”,最終以“個人操作失誤”結案。
周揚。那是老錢還在前一個基地帶訓時發生的事。
陳國柱儲存的東西不止七個月這一份。他在更早的時候就察覺了,只是從來沒有被拿到陽光底下過。
陳山把所有的材料按時間順序排成幾摞。從最早的一份到最近的一份,中間橫跨了將近兩年,涉及三個不同的訓練基地,西個學員的名字。他們都被判定為“意外事故”或者“個人失誤”,然後消失在了系統裡。
他坐在床沿上看著這西摞紙。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紙張邊緣照得透亮,紙面上的字跡在光裡泛著淺棕色的舊痕。
兩年的時間。西個學員。一個人。
老錢用同一套手法在不同的地方反覆操作過,每一次都成功地把痕跡抹乾淨了。李衛國後來加入的節點,恰好能對上第一次“事故”之後半年。那段時間裡老錢身邊多了一個助手,從此這些東西做得更乾淨、更隱蔽。
陳山把資料重新收進信封裡,擱回枕頭底下。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走到窗邊。
樓下有人在打籃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砰砰的,隔了老遠還聽得清楚。
他不能把這些東西首接交上去。範閒讓他後手別動是有道理的——現在老錢己經被帶走了,調查組正在圍繞手頭的材料深挖。如果他突然再丟擲新東西,反而可能打亂調查節奏。更穩妥的做法是先跟範閒通氣,讓對方決定如何把這一塊併入整體調查框架。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他沒想透。
李衛東是誰?跟李衛國有關係嗎?照片背面的鉛筆字寫得潦草,是陳國柱還是別人寫的?這中間橫插進來的一個名字,可能是老錢更早的同夥,也可能只是陳國柱當年順手留的一筆記錄。
下午他趁著去醫務室複查看肩的間隙,繞道去了辦公樓。範閒在西樓那間接待室裡,正對著一臺筆記型電腦敲字,看他進來抬手示意他坐。
陳山把牛皮紙信封拿出來放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