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閒的效率比他想的快。
週二下午訓練剛結束,陳山在操場邊上繫鞋帶,手機震了一下。老式按鍵機,一句極其簡短的話:“今晚七點,基地東門外,有人等你。”
他首起腰,把手機揣回兜裡,心裡轉了幾個彎。範閒昨天說約了周揚下週見面,今天就來訊息了。要麼是對方提前了安排,要麼是情況有了變化。
他沒多問,七點前換了一身便裝,從東門出去了。門口那棵梧桐樹底下停著一輛深灰色的小麵包,車身上寫著某某超市的廣告,字跡褪得差不多了。車門從裡面推開了一條縫,他側身上去,裡面坐著兩個人。
駕駛座上是範閒,後座靠窗坐著另一個男人。瘦,瘦得臉頰往裡凹進去,顴骨高高地支著,像冬天乾枯的樹枝撐著一張皮。頭髮剪得很短,短得能看見頭皮上的疤痕,一條細細的、淺白色的弧線從左耳後面一首延伸到脖頸。穿一件舊夾克,袖口磨得發白。
周揚。跟陳山想象的差不多,又不太一樣。他想過一個被毀掉前途的人會是什麼樣子——該是低頭、塌肩、眼神躲閃。但眼前這個人抬起眼看他,那雙眼睛出乎意料地亮,亮得有些過分,像爐火在將要熄滅前突然爆了一下。
“你就是陳山?”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好久沒跟人說過話了。
“是。”
“範督察跟我提過你。”他笑了一下,咧開嘴,露出一側缺失了一顆的牙齒,“他們說,你一個人把那些東西翻出來了。”
陳山在副駕位置上坐好,範閒發動了車子,沒開大燈,就著路燈的光沿著輔路慢慢往前溜。
“周揚,”陳山轉過頭,“你當年在訓練裡出了事之後,有沒有人來找你談過——讓你保持沉默?”
周揚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車窗外的燈光裡忽明忽暗。
“來了三撥人。第一撥是隊裡的領導,說事情定性了,走程式就行,讓我別鬧大。第二撥是老錢本人,他拎了一袋水果來醫院看我,坐在床邊說“小周,你是個好苗子,這次是意外,不要因為意外影響前程”。他走的時候把那袋水果留下來了,底下壓了張信封。”
“信封裡?”
“現金。不多不少,夠我出院後三個月的開銷。”
範閒開車的速度又慢了一檔,幾乎是在滑行。
周揚往後靠在座椅上,眼睛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楊樹影子,聲音輕飄飄的。
“第三撥來的人,我不認識。那天晚上病房裡只剩我一個人,門開了,進來一個高個子,穿著便服,戴了頂棒球帽。他沒坐下,就站在床邊,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頓了頓。
“他說:“如果你還想活著站在這間屋子外面,就忘了所有事。””
車內安靜了片刻。陳山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前窗玻璃上蚊蟲撞上來的噼啪聲,細微的,像小石子被風吹起來打在窗戶上。
“後來呢?”
“後來我忘了。我讓所有人以為我忘了。院一齣我就回了老家,託人找了個看倉庫的活兒,白天數貨,晚上對著電視機發呆。”周揚的聲音忽然抬了一下,像一塊石頭從水底浮上來,“但我一首在找。”
“找什麼?”
“找他的名字。”
周揚從夾克內袋裡摸出一樣東西,藉著路燈照進來的光,陳山看見是一張對摺的紙。展開來,上面是一幅簡筆畫,鉛筆畫的,線條粗笨,歪歪扭扭地勾勒出一張面孔。高顴骨、瘦腮、眉骨高聳、嘴角往下壓。跟陳山在那張舊合影和戶籍檔案裡看到的李衛東,幾乎一模一樣。
“我畫了三年。每天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就畫一筆,等他站在我床邊的那個樣子永遠都在我腦子裡,從來都忘不掉。”
範閒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那張畫,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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