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了名,換了地方,接著幹。”他抬起頭,看向車窗前方,目光穿過擋風玻璃落在遠處黑黢黢的山影上,“十年。他毀了多少人?”
範閒終於開口了,聲音平穩得近乎冷酷:“目前能核實的名字,五個。可能還有更多。”
“五個。”周揚重複了一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隻手搭在膝蓋上,五指微微蜷曲著,不能完全伸展開。手臂上還有縫合過後的舊疤痕,淺白色的,像枯樹枝上皴裂的紋路。
“我到現在還不能握拳。”他說,“右手廢了,反恐突擊班的考試我差了零點幾分,因為單臂上繩那道題做不了。他們告訴我“下次再來”,可我的手自己知道,沒有下次了。”
車裡又安靜了。麵包車在輔路上轉了個彎,燈光掃過路邊的水溝,溝裡有積水,反射出碎銀似的光。
陳山一首面朝前方坐著。他的右肩這幾天己經不疼了,但聽到周揚說“右手廢了”的時候,那個曾經從肩胛骨穿到頸根的灼痛忽然又從記憶裡翻出來,像舊傷疤被重新揭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著周揚。
“如果讓你現在當面見到他,你能認出他嗎?”
周揚把那張畫小心翼翼地疊好,收回內袋裡,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我每天都在腦子裡見他的面。”他說,“那間病房、那天晚上、那頂帽子、那句話。你問我能不能認出他——我在街上看見一個背影跟他像的,都會停下來多看兩眼。”
他笑了一下,嘴角咧開,還是露出那顆缺失的牙齒。
“我這種人,在別人眼裡大概是個瘋子。別人都走了忘了,就我翻來覆去地想,畫一張臉畫了三年。你說這不是瘋子是什麼?”
陳山看著他。
“你不是瘋子。”
周揚的目光跟他對上。
“你只是還沒等到該等的人。”
麵包車停在了一片農田邊上。熄火之後周圍安靜得只剩蟲鳴和遠處偶爾經過的貨車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範閒從前排轉過頭來,看著後座的兩個人。
“周揚,今天讓你來,主要是讓陳山當面見你一次。後續如果需要你作證,可能還得再麻煩你。”
周揚點了下頭,伸手推開車門。腳踏出車門之前又停住了,回頭看著陳山。
“你知道嗎,”他說,“我出事那天晚上,在野外等救援等了一個多小時。那一個多小時裡我躺在地上,看見天上有一個特別亮的星星,我不知道那是行星還是什麼,反正它停在天上一動不動。我當時想,如果天亮前沒人來,我就跟那顆星星一樣了——掛在遠處,看得見但夠不著。”
他頓了頓。
“後來人來救我了。那顆星星天亮之後我看不見了。但到今天為止,每晚我抬頭,還在找它。找不著也看。”
他下了車,朝著田埂深處走去。夜風吹起他夾克的下襬,瘦削的身影在黑黢黢的田地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一條溝坎的背後。
範閒發動了車,掉了個頭往回開。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車子輪胎碾過碎石路面,沙沙的響了一路。
快到東門的時候範閒忽然說了句:“他右手的手術報告我看過,神經損傷不可逆,確實廢了。他用左手畫了三年那張畫。”
陳山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東門燈光,喉嚨裡有什麼東西緊了緊,他沒說話。
車停在梧桐樹底下,他推門下去的時候範閒降下車窗叫了他一聲。
“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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