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燈換了新的。
瓦數比原來的高，照得桌面上那層磨砂貼面反出一層冷白的光。張晉坐在審訊椅上，銬鏈己經鬆了兩格，讓他的手腕能稍微活動一點。他被帶進來的時候換掉了那件黑色夾克，穿一身看守所的藍色條紋服，肩寬撐得布料繃出幾道褶。
陳山坐在對面。兩人中間隔了一張桌子，桌面上乾乾淨淨，只有一臺錄音裝置和一杯沒動過的水。陳山把資料夾翻開，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推過去。
照片是那五件金屬部件的特寫。
張晉低頭看了一眼，沒碰，也沒說話。
“這些東西，從哪兒來的？”陳山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
張晉把視線從照片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了抬：“汽配城啊。你搜走的那個袋子裡頭。”
“誰讓你去拿的？”
“沒人。”張晉嘴角動了一下，“我自己想拿，不行？”
陳山沒接茬。他把照片收回來，換了一張——汽配城監控截圖，畫面裡張晉正彎腰進永順汽修的門，時間是下午西點零五分。
“你三點西十七分進停車場，西點零五分進的店。中間抽了一根菸，大概吸了不到兩分鐘。你在等什麼？”
張晉的表情變了一下，很細微，像是沒想到陳山把他抽菸那幾秒都算進去了。但很快他又恢復了那副混不吝的樣子，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我等人不行啊？”
“等誰？”
“一個朋友。”
“朋友叫什麼？”
“忘了。”
陳山看著他。審訊室裡安靜了大概五秒鐘。那五秒裡張晉的視線沒有躲，跟陳山的目光對上了，硬邦邦的，誰也不讓誰。但陳山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扶手上的叩擊節奏加快了——從一秒一下變成了一秒兩下。
“你忘了你朋友叫什麼，但你知道去哪家店拿什麼貨。”陳山把那張金屬部件的照片重新翻出來，放在桌面正中，“這五件東西是進口數控機床的核心傳動元件，每一件都有獨立編號。半年前省廳在追的跨境走私案裡，有一批類似的裝置被拆散以後分批次流入了地下市場。這批貨的編號，跟你們那批對得上。”
張晉的拇指按在扶手上，不動了。
“你說是你自己想拿的，那就說明你跟這批貨的來源有關係。”陳山說完這句話頓了一下，“但如果你只是一個跑腿的，那你把後面的人供出來，對你沒壞處。”
張晉的腮幫子繃了一下。下頜的肌肉線條在他偏硬的方臉上凸出來，像是咬緊了後槽牙。他沉默的時間比剛才更長，大概十來秒，然後開口的時候聲音低了一個八度。
“供出來，然後呢？你保我？”
“我不能保你。”陳山的聲音很平，“但我能把你在這個案子裡的位置，從“主犯”改成“配合調查”。”
張晉盯著他看了半天。那眼神里在算賬，陳山看得出來。這人在街面上混了不是一兩天，每次開口之前都在算自己能拿多少、失去多少。
“那個汽配城的店，”張晉終於開口了，語速慢下來了，“是別人讓我去的。對方說那批貨放在店裡，讓我週五下午去取。取完之後送到城東一個指定地點，有人接。”
“對方是誰？”
張晉嘴角扯了一下，露出半個苦笑：“我他媽真不知道。全都是電話聯絡的，號碼每次都換。但我留了個心眼——最後一次通話的時候，我錄了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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