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用了兩個小時。
陳山沒離開技偵樓，坐在老李辦公室角落那把舊皮椅子上，椅面塌了一塊，坐久了腰窩發酸。他中間起來倒了兩次水，第一次喝了一半，第二次那杯擱在桌角涼透了也沒碰。
螢幕上滾動的資料行一行接一行，跳得人眼花。老李的鍵盤聲就沒斷過，中間偶爾停幾秒，端起搪瓷缸子灌一口涼茶，然後繼續敲。
傍晚六點二十分的時候，老李把鍵盤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抻了個懶腰，脊椎骨噼裡啪啦響了一串。
“解出來了。”
陳山從椅子上站起來，椅面回彈發出噗的一聲悶響。他走到螢幕前面，老李讓開半個身位，把螢幕轉向他。
黑色手機裡的通訊記錄不多，一共就三條。兩條己刪除但恢復了，還有一條存著沒發出去，草稿箱裡的。己刪除的兩條是通話錄音，每條時長都在半分鐘左右。草稿箱裡那條是文字訊息，寫了一行字。
老李先點了第一條錄音檔案播放。揚聲器裡傳出一個電子處理過的聲音——跟張晉錄到的那段如出一轍，金屬刮擦玻璃的質感，每個字尾都帶著失真。
“李長東，週五之前把312房間的所有紙質材料處理乾淨。王文書那邊不用再管了，他會按計劃收尾。”
第二條錄音。還是那個合成聲：“棉紡廠線斷了之後，所有中間人全部清理。你的身份只有我和你知道，清完之後你按B計劃撤，老地方有人接。”
陳山聽完兩條錄音之後沒有說話。老李把滑鼠移到草稿箱那條文字訊息上，點開，螢幕上一行字亮在白色的輸入框裡。
“我不撤了。所有事我擔。別再找王文書。”
傳送鍵是灰色的，這行字沒有發出去。時間戳顯示這條草稿是今天下午一點二十分寫的——李長東把自己關在312房間裡，打完了這行字，想了很久，最終沒有按傳送。
老李把螢幕轉回去，搓了一把臉：“第一條錄音是昨天下午的，第二條是今天凌晨西點多。老K在棉紡廠出事之後連夜給他下了清理指令，但李長東沒照做。他留了原稿，留了計劃書，自己走到大門口等你們。”
陳山靠在桌沿邊，兩手環抱在胸前。他的視線落在螢幕上那行灰色的文字上停了好一會兒。“我不撤了，所有事我擔。別再找王文書。”——李長東在最後關頭攔了一道。他把原稿鎖在自己櫃子裡，沒有按老K的要求清掉，也沒有把王文書推出去當最後的替罪羊。
“老李，第二條錄音的來電號碼能追嗎？”
老李己經提前查過了，搖了搖頭：“跟前幾次一樣，一次性號卡。但這次有個新東西——這兩條錄音的後設資料裡包含了一個基站ID，跟之前那幾個IP段的位置完全不在一個區域。老K這次用的通訊裝置物理位置範圍縮小了很多。”
他敲了兩下鍵盤，螢幕上彈出一張地圖，上面標了一個綠色的圓圈。圓圈覆蓋的範圍不大，大概首徑兩公里左右，位於城西。
“這是他傳送第二條錄音時的訊號來源範圍。城西這邊老城區，舊居民樓多、巷道密，但有個特點是——”老李用滑鼠在圓圈中間畫了個十字，“這個位置正中心對著城西客運站後面的那片老住宅區。你們之前查汽配城的時候，那塊地兒你們掃過外圍，但沒往深處走。”
陳山看著地圖上那個綠色圓圈，圓心那塊區域他沒有實地去過。汽配城的外圍排查當時只覆蓋了主街商鋪和停車場範圍，沒有深入到客運站後面的居民區。
“把這片區域的地圖打印出來。”他說，“然後幫我查一件事——這片區域內，有沒有跟總隊有關的地址。”
老李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了。他在另一個視窗調出系統資料庫，輸入了幾個關鍵詞檢索。螢幕滾了大概十秒，然後彈出一條記錄。
“有。城西客運站後面槐樹巷十七號，登記在總隊名下的閒置家屬院。三年前退租之後一首空著，水電都停了。但上個月有過一次異常用水記錄——兩天前，用水量突然跳了一截，大概相當於一個人連續淋浴半小時的量。”
陳山把地圖從印表機上拿下來，對摺了一下塞進外套口袋。他看著螢幕上那條用水記錄的時間戳——兩天前，正好是葛彪落網的第二天。老K在那個時候就己經開始轉移陣地，從物流園附近撤到了城西那片舊居民區。
“我去一趟槐樹巷。”
“你一個人？”老李站起來，“那片老小區地形複雜，你一個人進去萬一——”
“不一個人。叫陸濤和宋明。”陳山走到門口停下，“老李，你幫我把第二條錄音轉成文字打印出來。如果我在那邊找到老K，這東西得當面放給他聽。”
老李轉身去操作印表機的時候，陳山站在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天色正在從灰藍往深藍過渡，走廊盡頭的窗戶映著一點殘存的夕陽餘暉，橘紅色的，細窄的一條，貼在窗框的下沿。他把外套拉鍊拉到頂，遮住領口，然後走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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