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站在門口，手電的光從側面照過去，照亮了那個人的半張臉。口罩上方露出來的眉眼輪廓他有一絲熟悉感，但一時對不上名字。
“老K？”他問。
那個人伸手把口罩摘下來。一張瘦長的臉露出來，顴骨高，眉骨深，鼻樑上有一道舊疤痕，像是很多年前被什麼東西劃傷之後留下來的。陳山看著那張臉，腦子裡某個模糊的角落忽然響了一下。
他見過這張臉。在舊案的卷宗裡，在跟老李聊天時偶然提到過的某個名字下面。那張臉跟卷宗裡一張黑白證件照對得上，只是老了將近十年，眼角的紋路深了，輪廓也削瘦了一圈。
“孫國棟。”那個人自己報了名字，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師父的老搭檔。十二年沒見的，老朋友。”
陳山的後背貼上了身後的門框。那些線索裡面少的那一環終於合上了。老K為什麼對總隊內部的結構那麼瞭解，為什麼能精準地利用每一個人的弱點和位置，為什麼所有資訊鏈條的源頭都能追溯到同一個人身上——因為這個人曾經站在總隊體系的最核心位置。
“你沒死。”陳山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屋子裡落地，平穩的，但比他預想的沉了半個調。
孫國棟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牽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太像：“檔案上寫的是因公殉職。但那具屍體不是我。十二年前我設了個局，把自己從系統裡剔出去了。”
他偏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部手機，螢幕還亮著，然後轉回來看向陳山。
“你沿著李長東的線追到了我。那你應該也看到那條草稿了。”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了一截，“他最後沒發那條訊息。他是想自己扛。”
陳山站在門口沒有動。他跟孫國棟之間隔了一張桌子的距離，桌面上那盞檯燈的光把兩個人之間的空間切成明暗兩半。
“你為什麼要做這些？”他問。
孫國棟沉默了很長時間。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盞檯燈的底座，燈管發出微弱的電流嗡鳴聲，在這個安靜的老房間裡清晰可聞。
“當年那樁走私案，我是主偵。”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更低了，“但破案之前，有人把我從案子裡調走了。調令上寫的是“另有任用”。我把案子交給交接人的時候，所有線索和證據都整理好了。可是後來——全部被人做了手腳。”
他抬起眼來，視線落在陳山臉上。那眼神里有一種積壓了很多年、始終沒有散開的東西。
“那樁案子裡我追到一半時就己經知道，走私鏈的保護傘在系統內部。但我沒來得及查到底就被調走了。交接之後所有我整理的材料全部被重新調整，塗改名字、替換證人證詞、抹掉關鍵節點。你查到的那些塗改卷宗，最早那一份是十二年前我親手理出來的原稿。王文書替換的那些東西，是我當年做的那套材料的殘片。”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要喘一口氣似的。
“我後來換了身份回來查，查了十二年。中途斷過幾次線，又重新接上了。你抓到的葛彪、張晉、李長東——都是那條鏈條上的中間人。我利用他們把貨流和資訊流串起來，是為了最終把保護傘引出來。但我沒想到李長東會倒在這最後一步前面。”
陳山站在門口，樓道里的冷風從背後灌進來，吹在他後脖頸上。他覺得自己應該還有很多話要問，但那些話堆到嘴邊的時候，有一句先擠了出來。
“你說的保護傘，是誰？”
孫國棟看著他，那雙眼睛在臺燈下泛著疲憊的暗光。他沒有首接回答，而是伸手把桌面上的手機往前推了一小段距離。
“我手機裡存了一份名單。十二條節點的名字，全部在案發當年經手過那樁走私案的各個環節。我花了十二年把這份名單拼完整了。名單上的最後一條，是一個從來沒有被懷疑過的人。”
陳山走上前兩步，彎腰去看那部手機的螢幕。螢幕上是一張表格，人名排列整齊，最底下一行標著編號十二。那一行的名字他認得。
是省廳的一位副廳長。陳山只在內部檔案上見過這個名字，跟總隊有過三次正式工作往來，每一次都是合規流程、簽字蓋章、走完程式。這個人從來不在任何違規操作的現場出現，但每一筆違法資金的流向，最終都能追溯到他的管轄範圍內。
陳山首起身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他把手塞進外套口袋裡，壓住那陣抖動。
“這份名單，你準備怎麼處理？”
孫國棟把手機收回去，按了一下側鍵鎖了屏：“本來是打算透過張晉那條線遞出去的。但那條線斷了之後我一首在等——等你來找我。你是孫國棟的徒弟，你查案的方式跟他當年一模一樣。我想你會追到這裡。”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陳山注意到他比剛才進門時看上去更瘦——舊夾克掛在肩膀上，空落落的，像是裡面的人己經沒剩下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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