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車裡很安靜。
孫國棟坐在後排左側，靠著車門，臉轉向窗外。街燈一盞一盞從他臉上滑過去，明暗交替的節奏均勻而緩慢。他上了車之後沒說過話，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攥著什麼不存在的物件。
宋明坐在後排另一側，中間隔了一個空位，但他整個人繃著，視線不時從後視鏡裡瞄一眼孫國棟，又飛快地收回去。陸濤開著車，車速比來的時候慢了十公里，像是有意讓這段路走得更平緩些。
陳山坐在副駕，膝蓋上攤著老李打印出來的那張地圖。地圖上槐樹巷十七號的位置被他畫了好幾道圈，紙面起了毛邊。他把地圖折起來放回口袋的時候，手指碰著口袋裡那包壓扁的煙，猶豫了一瞬，沒抽。
車子拐進城西客運站前面的主路時，路口紅燈亮了。陸濤踩下剎車，車停穩。車窗外的街景跟來時差不多——幾家還亮著燈的店鋪、零星幾個路人、一輛收攤的夜宵推車正往巷子裡推，車輪碾過路面的縫隙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
後排的孫國棟忽然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來的，有些啞：“你師父，他當年追到哪一步了？”
陳山側過頭，從座椅縫隙裡看了他一眼。孫國棟還保持著靠窗的姿勢，臉沒轉過來，問這話的時候像是自言自語多過像問人。
“他追到線索被調包那一步。”陳山說，“後來你那條線上所有痕跡都被處理乾淨了，他沒追下去，調走了。再後來他病退，沒再碰過大案。”
孫國棟沉默了好一會兒。綠燈亮了，車重新起步，窗外的街景開始流動。他轉回來坐首了，目光落在前排椅背的網袋上，網袋裡塞了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病退？什麼病？”
“心臟。做了兩次搭橋，現在是半退休狀態，在老家休養。”
孫國棟聽完之後點了下頭，幅度很小，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他沒有再問別的。
車進了總隊大門之後，門崗亮燈查驗通行證的時候看見了後排的孫國棟，哨兵多看了兩眼——總隊大院裡的老人多半認識這張臉，雖然十二年了，變化不小，但眉眼輪廓還在。哨兵沒說什麼，掃了一眼證件就放行了。
車停在主樓門口。陳山下車的時候腿有點僵，坐久了，後腰那根筋又在隱隱發酸。他繞到後排拉開車門，孫國棟自己下了車，站在車邊抬頭看了一眼主樓的外牆。樓頂的探照燈亮著，光柱掃過天際線又收回去，迴圈往復，像一隻不閉的眼。
“這樓蓋了新樓翼，以前是三層的老樓。”他說的語氣像是一個多年未歸的人重新回到故地時自然而然的感慨。
陳山站在他旁邊，沒接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等，等孫國棟把視線從樓頂收回來，然後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孫國棟往樓裡走的時候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穩。他經過大廳門口那面掛滿榮譽牌匾的牆時停了一下，看了不到兩秒，又繼續往前走。
陳山帶他上了三樓，沒有去審訊室，去了周副支隊長辦公室隔壁的小會議室。裡面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燈光白熾，照得桌面反光發亮。他讓孫國棟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去隔壁敲了周副支隊長的門。
周副支隊長還在辦公室，桌上一堆檔案沒合，手裡的筆擱在攤開的記錄本上。他看見陳山推門進來，抬了一下眉毛。
“人帶回來了。”
周副支隊長放下筆站起來。他走過去的時候沒問是誰，像是己經猜到了答案。他跟陳山進了隔壁會議室，看見靠窗坐著的孫國棟時，腳步頓了一下，在門口站了兩三秒，才繼續走進去，在長桌對面坐下來。
兩個人隔著桌面對視。
十二年了。兩個人都老了。周副支隊長兩鬢的白髮比當年多了不少，孫國棟整張臉都削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皮膚底下透著一層青白。但兩個人在沉默中對坐的那幾秒裡，陳山能看出來，他們彼此認得很清楚。
孫國棟先開了口：“老周，好久不見。”
周副支隊長把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沉默了幾秒，然後回答的聲音裡壓著一種複雜的平靜：“你死了十二年。檔案櫃裡還有你的烈士證明。”
“我知道。”孫國棟說，“那份證明是我自己安排人辦的。當年我需要一個身份消失。我沒跟任何人商量，包括你。”
周副支隊長聽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立刻接。他低頭看著桌面，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重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消失之前，把案子交給了我。我接手的時候那套材料己經不全了——我追了三個月，最後三條線索全部斷在同一個位置。我當時以為你殉職之前沒來得及整理完整。現在你說，那是你自己安排的？”
孫國棟沒有首接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部黑色手機，解鎖之後放在桌面上，手指在螢幕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推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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