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看了陳山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陳山沒有動。
“——名單最後一行,是省廳副廳長的名字。”
周副支隊長伸手把手機拿過去,低頭看螢幕的那幾秒鐘裡,他整個人的姿態沒有變——背挺首,肩膀平,但握手機的那隻手微微攥緊了,指節泛白了一瞬。他把手機放回桌面上之後抬頭看著孫國棟,開口的聲音比之前沉了一些。
“你十二年沒露面,就是為了這張名單?”
“不止。”孫國棟靠在椅背上,兩手搭在扶手上,“我還需要確認一件事——那十二條節點裡,有沒有人在我消失之後繼續被調動、被提拔、被安排到更關鍵的位置上。如果有,說明這條保護傘不止一個人,它在系統內部有持續繁殖的能力。”
他頓了一下,視線從周副支隊長身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部手機的螢幕上,像是在看自己的倒影。
“名單上第二、第五、第七條,這三個人在近三年裡分別得到了晉升。晉升理由各不相同,但每一次晉升都跟他們當年經手過的案子有關聯。有人在用職務調整的方式掩蓋痕跡,每一次調整都是一次加固。”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窗外的夜風把院子裡的樹葉吹得簌簌作響,隔著一層玻璃傳進來,聲音悶而細碎。
周副支隊長忽然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聲,然後他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初秋夜晚特有的涼意和乾燥的草木氣息。
“你今晚住這兒。”他開口了,背對著桌邊說,“我給你安排一個安全房間。明天早上,我親自把這份名單報到省廳督察組,同時啟動總隊內部的深度審查機制。”
他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己經沒有剛才那麼緊繃了。那層東西松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懸了很久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地面被砸出了一個坑,但至少不動了。
“孫國棟,你十二年做的事,我不會說它是錯的。但你用自己的辦法繞開了系統的規則——這件事,等案子結束之後會有說法。你心裡有數。”
孫國棟點了點頭。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長久積壓的壓力在終於有人分擔之後,身體反而先垮了半寸。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側頭看了陳山一眼。
“你師父身體不好,你回去看看他。他教你的那些東西——你用得對。”
說完他走了出去,周副支隊長跟在他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
陳山站在原地沒動。桌面上那部黑色手機還在,螢幕己經鎖了,黑得像一塊不會反光的石板。他看著那部手機站了幾秒,然後伸手把它拿起來,輕輕翻了個面放在桌角。
他往門外走的時候,走廊裡己經沒人了。三樓空曠安靜,燈管發出穩定的白熾光,照得地面上的磨石子花紋清晰分明。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終於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陸濤發來的訊息,很短。
“組長,孫國棟說的那份名單——我剛才翻了總隊近三年的幹部調整公示。第二、第五、第七條對應的名字確實都在名單上。一個都沒錯。”
陳山看完訊息,把手機螢幕按滅了放回兜裡。他站在樓梯口,手扶著欄杆,欄杆的金屬觸感涼絲絲的貼著掌心。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手掌側面那道被鐵絲網割破的口子己經凝住了,血痂薄薄一層,邊緣泛著淡褐色。
他走下樓梯的時候,腦子裡轉的是一些零碎的畫面。舊案卷宗封底那個被塗改的“周”字、王文書在休息間床上流下來的眼淚、李長東在大門口背手站著等他的樣子、孫國棟在槐樹巷那間昏暗屋子裡摘下口罩時臉上的倦意。
所有的線在今天晚上匯到同一個點上來了。
他走出一樓大廳的時候夜風吹過來,比之前涼了些。他站在臺階上沒有急著走,抬頭看了一眼樓頂那盞探照燈。光柱在夜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然後慢慢收回去,像是喘息間的一次停頓。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包壓扁的煙,這回抽出來一根,用打火機點了。火苗在夜風裡晃了兩下才穩住,他低頭攏了一下火,吸了一口。煙味灌進肺裡帶著一絲辛辣,他不常抽,嗆了一下,輕輕咳了一聲。
他站在臺階上把那根菸抽完了,把菸頭碾滅丟進垃圾桶的砂槽裡。
然後他轉身往宿舍樓走去。步子穩,節奏跟平時一樣,不快不慢。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樓上有一扇窗戶亮著燈,簾子拉著,看不清楚是誰還沒睡。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樓道里靜悄悄的,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牆壁之間來回彈了兩下,然後消弭了。
他上了樓,推開宿舍的門。屋裡黑著,陸濤的床上被子隆著,呼吸均勻。宋明的鋪空著——他應該還在忙交接的事。陳山沒開燈,摸黑脫了外套掛好,坐下解鞋帶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腰椎那塊痠痛又竄上來,他停了一下沒動,等著那股酸勁兒自己褪了,才把鞋帶全解開。
他躺下去的時候,後腦勺碰著枕頭,枕頭套上還帶著白天曬過的太陽氣味,乾燥而溫熱。他閉上眼,把那一天所有的畫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刻意去理順序,只是讓它們自然地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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