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醒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薄薄一層鋪在天花板上,把他頭頂那道裂縫照得半明半暗。他翻了個身,傷口己經沒什麼感覺了,紗布底下的皮肉長合了大半,癢意也退了,只剩一點微微的緊。
他坐起來的時候發現陸濤的床空了,被子疊得比昨天還齊——稜角分明,像是用尺子比著疊的。枕頭上擱了一張紙條,他拿起來看,是陸濤的字。
“名單己經報上去了。省廳督察組七點到。周隊讓你醒了去會議室。粥在桌上。”
陳山看了一眼床頭櫃,白粥還在昨天的保溫飯盒裡,旁邊多了一個茶葉蛋。他端起來喝了兩口,溫的,鹹淡剛好。
他吃完早飯換好衣服走出去的時候,院子裡己經有了動靜。兩輛掛著省廳牌照的黑色轎車停在主樓門口,車牌號是外地的。車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晨露,像是開了一路夜車剛到的。
他進了樓,上到三樓。會議室的門開著,裡面坐了好幾個人——周副支隊長坐在長桌一端,對面坐著兩個穿便服的人,一男一女,手裡各拿著一沓檔案。省廳督察組的人。孫國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一杯沒喝過的水,杯麵還平整得像剛倒的。
陳山走進去的時候,督察組那個男的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算是招呼。他沒有坐下,站在門口旁邊靠牆的位置,兩手垂在身側。
周副支隊長把孫國棟那部黑色手機推到了桌子中央,然後從自己面前的資料夾裡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材料,跟手機並排放著。
“名單和十二年的調查過程都在這裡。孫國棟本人願意配合一切審查程式。但他有一個條件——他要求所有涉案人員的處理流程必須公開透明,不能以任何形式內部消化。”
督察組那個女同志翻了一下手機裡的內容,看得很慢,手指劃過螢幕的時候動作謹慎得像在碰易碎的東西。她花了大概十分鐘看完名單和附帶的證據連結,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孫國棟。
“你確認,這份名單上的每一人都跟你當年的案子有首接關聯?”
“確認。”孫國棟的聲音比昨晚稍微恢復了一些,雖然還是啞,但多了一層穩,“每一條對應一個時間節點、一個資金流向、一個職務調整的契機。可以交叉驗證,證據不重疊。”
女督察員沒有接話,她把手機遞給了旁邊的男同事。兩個人低頭交換了幾句低語,聲音壓得很低,陳山離得遠聽不真切。
周副支隊長這時候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道縫。早晨的空氣從窗外灌進來,帶著秋草上露水的清冷氣味。他站在窗戶前面,背對著屋裡的人開口了。
“省廳的審查流程要走多久?”
女督察員估了一下時間:“初步核查三天,後續深度調查一到兩週。如果名單上十二條節點全部展開核實,時間會更長。”
“能同步走嗎?”周副支隊長轉回身來,“老K這條線從查實到收網己經用了將近兩週時間。證據是現成的,人證物證都在。如果督察流程拖得太久,涉案人員可能會有反應時間。”
男督察員想了一下,合上了手裡的資料夾:“我會向上面申請同步啟動關鍵節點的凍結和隔離措施。名單上涉及的職務調整和資產流動,今天之內就先鎖死。”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日光慢慢變亮了,從灰藍色往白色過渡,在窗臺上拉出一道斜長的光影。
孫國棟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在地面上蹭了一下。他看著周副支隊長,又看了一眼督察組的人,最後視線落在了陳山身上。
“你們問完我的話,我該去哪兒?”
周副支隊長走過來,站在桌邊,跟他隔了一張桌子的距離:“按流程,你要留在總隊配合審查,暫時不能離開。我給你安排一個單獨的住處,條件不差。”
孫國棟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他經過陳山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聲音壓得很低:“那十二年裡我做的事,你師父可能會生氣。你幫我說一句——當年那條線,我沒有扔。”
陳山看著他,回了一句:“你自己說。”
孫國棟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動了一下,露出一個今天以來的第一個笑意。很淺,很快就收住了。他點了點頭,跟著督察組的人走了出去。
會議室裡剩下陳山和周副支隊長兩個人。
周副支隊長走回桌邊,把那部黑色手機拿起來,又放下。他兩手撐著桌沿,低頭看著桌面,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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