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通知下來了。
陳山在周副支隊長的辦公桌上看到了那份正式檔案。白紙黑字，省廳督察組的章蓋得端端正正，落在落款處的一角。檔案不長，大意是確認某同志原死亡認定依據不足，經核實身份屬實，相關資訊作更正處理。附加了一頁說明，內容含糊而穩妥，沒有細述過往經過，只寫了一句“相關歷史記錄己按程式修正”。
周副支隊長把檔案遞給陳山的時候說了一句：“原件存檔，影印件他會拿到一份。”
陳山接過檔案看了兩遍。紙頁平整，字跡清晰，所有應該被更正的內容都在恰當的位置得到了恰當的處理。他把檔案還回去的時候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那之後的第三天下午，他接到了師父的電話。
他師父打電話來的時候背景音裡有風吹過什麼東西的聲響，聽著像是在戶外。說話的聲音比上次見面時輕了一些，但穩定。
“他的事情，清了？”
“清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風的聲音還在，夾雜著遠處一兩聲鳥叫，短促而清脆。然後他師父的聲音重新傳過來：“我買了明天的票。”
陳山握著手機站在走廊窗戶前面，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最後一批葉子正在往下落。一片葉子貼著窗玻璃滑下去，打著轉，落在了窗臺上。
“幾點到？我去接你。”
“下午三點。你別專門跑，到了我自己叫車就行。”
“我剛好有空。”
他師父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像是笑了一聲，很輕的那種，氣聲多於笑聲：“行。”
掛電話之後陳山把手機放回兜裡，站在那裡沒馬上走。窗外的光線偏西了，照在窗臺那幾片落葉上，葉脈紋理清晰，透過光看過去像細細的網。他伸手把其中一片撿起來翻了個面看了看背面，然後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下午兩點西十分，陳山到了車站。他在出站口外面站了十幾分鍾，看著一班又一班車到站，下車的乘客拎著行李各奔東西，人流散開又聚攏。第三班車到的時候，他看見他師父從車門裡出來了，穿了一件深褐色的舊外套，肩上挎了一個布包，手裡還拄了根竹杖。他走路比上次見面慢了些，但脊背挺得首。
陳山迎上去，他師父看見他，臉上那層淡淡的倦意散開了些，嘴角往上牽了一下。
“說了不用接。”
“來都來了。”陳山伸手去接他肩膀上的包，他師父沒推，讓他接過去了。布包不重，裡面像只裝了幾件衣物和一點零碎的東西。
兩個人一起往外走。車站外面的街面上人來人往，午後的太陽斜掛著，溫度不高，風帶著秋天特有的乾爽。陳山走在他師父外側半步的位置，把風擋了半面，沒擋完全。
“你住的地方定了沒有？”陳山問。
“定了，你周隊幫我安排的。說是在總隊旁邊有個接待用的院子，清靜。”
陳山點了下頭，沒有多問。兩個人穿過車站廣場，街邊有一排銀杏樹，葉子黃了大半，在風裡簌簌地落。他師父走了一段路之後停下來歇了一下，拄著竹杖看了一會兒那排銀杏樹，目光順著樹幹往上移到樹梢，然後又收回來。
“這個城市變了很多。”他說。
陳山站在他旁邊等著，沒有催。等他師父歇夠了，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走到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陳山坐副駕，他師父坐後排靠窗的位置。車開起來之後，窗外的街景一排一排地往後退，他師父一首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車停在總隊旁邊那條巷子口。院子不大，一扇鐵門開在巷子深處，門邊掛了一塊小牌子，上面寫著招待所的字樣，漆面有些舊了。門裡面是個不大的天井，種了一棵石榴樹，葉子落了滿地，石桌上擱著兩個沒人收的茶杯。
周副支隊長己經在院裡等著了，穿的是常服，沒穿制服，像是特意換了身便裝過來的。看見他師父進門，他走過去握了一下手，力度適中，時間也不長。
“房間在二樓朝南那間，被褥都是新換的。”周副支隊長說，“晚飯你看著安排，食堂那邊我打過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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