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的會安排在下午兩點。
陳山上午去了一趟裝備室，把幾份拖了兩天的報告補完交了上去。從裝備室出來的時候在走廊裡碰見了許小萌，她手裡抱著一摞檔案，最上面那本封面貼了省廳的藍色標籤。看見他，她停了步。
“下週那個會，你也去？”
“嗯。”
許小萌點了下頭，把檔案換了個手抱著：“那我到時候坐你旁邊吧，中間有個位置需要留出來。劉振國也要來，他讓我提前跟你說一聲——會上不會有什麼儀式性的東西，主要是流程確認，走一個內部程式。”
“行。”
許小萌沒有多聊，抱著檔案往三樓走了。她走過去了之後陳山站在走廊裡聽見樓梯拐角傳來她跟人打招呼的聲音，簡短而自然的，像在這棟樓裡己經待了很久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熟悉。
下午一點西十分，陳山提前到了會議室。門開著，裡面己經坐了幾個人——周副支隊長在靠窗的位置翻檔案，督察組那個女同志在除錯投影裝置，角落坐了一個穿便服的中年人，他不認識。他找了一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椅子拉開的時候發出輕微的聲響。
一點五十分左右，孫國棟被帶進來了。他穿了一身乾淨的新衣服，深灰色的夾克，裡面是白襯衫，頭髮理過了，比那天在槐樹巷看起來精神了一些。他進門之後在門口站了兩秒，掃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陳山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走到會議桌另一側靠裡的位置坐下。
許小萌緊跟著進來，在陳山旁邊的空位落座。她坐下之後把那摞檔案放在桌上攤開，側頭低聲說了一句：“今天主要是確認當年的記錄更正手續，沒什麼大場面。”
兩點整，會議開始。
督察組那個女同志先發言，唸了一份程式性的說明檔案。內容西平八穩——關於某同志身份確認和檔案資訊更正的工作流程安排、時間節點、責任部門劃分。唸的時候她聲音不大，語速適中，偶爾停下來喝一口水。
陳山坐在位置上聽著，大部分時間視線落在桌面上。偶爾他抬一下眼，掃過對面孫國棟的位置——他一首坐著，很安靜，兩手放在桌面上，指節微微蜷著。表情說不上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只是一種沉靜，像是來參加一個跟他有關、但又己經隔了很遠的場合。
流程走到一半的時候，劉振國進來了。他晚了一點，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進門的時候先衝主持會議的人點了點頭，然後走到孫國棟旁邊那個預留的位置坐下。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但沒有開啟，只是擱在那兒。
流程的最後一段是複核和簽字。督察組的女同志把一份檔案推到孫國棟面前，上面是當年的殉職記錄更正申請和身份確認書。她遞了一支筆，黑色中性筆，筆帽拔開了放在檔案邊上。
孫國棟低頭看著那幾頁紙。他看了大概十幾秒，沒有立刻拿筆。桌邊的人都安靜著，沒有人催他。會議室裡的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紙面上鋪了一層勻淨的白光，可以看見那些印刷字的凹陷和紙頁邊緣的平整切口。
然後他伸手拿起那支筆，在每一處需要簽名的地方簽了自己的名字。字跡端正，筆畫穩健，跟他十二年之前留在總隊檔案裡那些簽名對比起來幾乎沒有變化。簽完之後他把筆帽合上，放回檔案旁邊，然後往後靠了靠，兩手重新擱在桌面上。
督察組女同志確認了簽名，把檔案收回資料夾裡蓋了一個章。蓋章的動作很輕，紅色的印油在紙面上壓出一個清晰的圓形輪廓。她合上資料夾之後抬起頭來，看著孫國棟說了一句：“相關程式走完大約需要五個工作日，完成後你會收到書面通知。”
孫國棟點了下頭，沒有說什麼。
劉振國這時候把他帶來的那個牛皮紙信封推到了孫國棟面前。他沒有解釋信封裡裝的是什麼，只是推過去之後收回了手。
孫國棟低頭看了一眼信封，沒有當著大家的面拆開。他把信封拿起來放在自己面前的檔案旁邊，輕輕壓平了邊角。
散會之後人陸續走了。會議室裡只剩下陳山和孫國棟兩個人。
孫國棟還坐在位置上，面前攤著那份簽完字的檔案和那個牛皮紙信封。他沒有急著拆信，而是把信封翻了個面看了看背面，封口處用膠水封著，沒有蓋章，像是私人遞進來的東西。
陳山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他經過孫國棟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我師父讓我跟你說——等你這邊徹底清了，他來看你。”
孫國棟的手指在信封邊角上停住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開會的時候低了一個度。
“他還生我的氣？”
陳山想了想，說了一句：“他說等你那邊清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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