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周西的下午。
陳山剛從訓練館出來，手裡拎著新配的通訊裝置，正準備送回裝備室登記入庫。訓練館門口到裝備室之間要經過一段露天連廊，連廊兩側種了一排冬青，修剪得整齊，在秋日午後的光裡泛著油亮的綠。
他走到連廊中間的時候，看見一個人影靠著連廊盡頭的柱子站著。
那人穿著便裝，灰色夾克，身形偏瘦，臉上架著一副墨鏡，下巴繃得很緊。他站姿不對勁——不是等人經過的那種鬆散，是站著不動、視線鎖定目標的專注。墨鏡後面的方向，正好對著陳山。
陳山沒有放慢腳步。他保持著原來的速度往前走，但在心裡把對方的體態和站位掃了一遍。手掌自然垂在腿側，隨時可以夠到腰間的裝備。
他走到連廊盡頭的時候，那個人往前邁了一步，擋在他和裝備室大門之間。
“你就是陳山？”對方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刻意的平穩。
陳山停下腳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米。他看了一眼對方墨鏡下面露出來的下半張臉——下頜線條硬，嘴唇薄，嘴角有一道淺色的舊疤。
“我是。你哪位？”
對方摘下墨鏡。
一雙深色的眼睛露出來，眼窩有點陷，目光銳利。他看著陳山的表情帶著明顯的敵意，但那種敵意底下還有一層別的東西，像是翻來覆去很久終於決定今天要來做這件事的決心。
“我叫葛強。”他說，“葛彪是我哥。”
陳山沒有動。他腦子裡翻了一下葛彪的檔案——確實有一個弟弟，年紀比葛彪小六歲，沒有案底，不在系統記錄裡，屬於“乾淨”的那一類人。
“你有什麼事？”
葛強往前又走了小半步。他的肩膀微微繃著，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半蜷著，像是在剋制什麼。
“我哥被判了。”他說，聲音更低了，“十五年。他這輩子出來的時候就五十多了。”
陳山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抓他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家裡還有人在等他？”葛強的聲音壓不住了，尾音往上翹了一截，帶著一股勁，“他是有錯，你抓他你沒錯。但你那天——當著他的面、當著那麼多人把他摁在泥地裡。你讓他連最後一點體面都沒保住。”
風從連廊側面的開口灌進來，吹得冬青的葉子翻了個面，露出底下淺綠色的背面。陳山站在風裡，手裡的通訊裝置外殼貼著掌心，涼的。
“你來找我，是想說什麼？”他問，聲音不大，平穩的，不帶火氣。
葛強的嘴唇抿了一下，那層剋制的東西在鬆動。他的右手動了一下，像是想抬起來但又在最後一刻壓回去了。
“我想讓你知道，”他說，“他進去之前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他說——他服。但他讓我問你一句：那天你把他從泥地裡拽起來的時候，你看他的眼神，跟他看你的眼神，是一樣的嗎？”
陳山握著通訊裝置的手指收攏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那天的畫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泥地、銬鏈、葛彪被摁在地上時肩膀劇烈的起伏。還有他站起來之後跟葛彪對視的那一秒，兩個人都沒說話，但他確實看見葛彪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種比那兩種都更復雜的、說不上來的東西。
“你回去告訴他，”陳山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天我跟他對上的那一眼，我記住了。他以後在裡面如果踏實服刑，出來之後他來找我，我請他吃飯。”
葛強愣住了。他握著墨鏡的手停在半空，像是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他盯著陳山看了好幾秒，臉上的表情從緊繃變成了別的——那種做足了準備來吵架、結果對方根本沒接茬的茫然。
“你就說這個？”
“就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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