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但夠密,落在舊市場鐵皮棚頂上匯成細流順著邊沿往下淌。陳山從北側的圍擋缺口進去的時候,地面己經溼透了,踩上去腳感軟綿綿的,腳步聲被雨聲吃掉了大半。
舊市場裡面比他白天觀察到的更復雜。攤位之間的過道窄而曲折,頭頂搭著的塑膠棚布破了好幾處,雨水從破洞漏下來,在昏暗的光線裡落成一串串細亮的線。他貼著攤位外側走,沒有用手電,靠的是眼睛適應黑暗之後捕捉到的模糊輪廓和陰影之間的明暗落差。
走到東牆根附近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雨聲在這裡變得更清晰了——附近的鐵皮棚頂有一塊被風掀起來過,沒復原,雨水打在翹起的鐵皮邊緣發出的聲音跟周圍不一樣,微微偏尖。他蹲在一個廢棄的貨架後面,抬頭看了一眼那片區域。
那面牆根處有一排倒扣的鐵皮桶,桶面上積了薄薄一層雨水,在暗中泛著微光。桶後面的牆壁比別處乾淨一些,牆根處有一小片地面被什麼蓋住了。
陳山側身往那邊移動了幾步,在距離鐵皮桶大約三米的位置停住了。他看見那片被蓋住的地面邊緣露出了一截鞋底——深色的橡膠底,己經磨得紋路不深了。鞋的主人靠在牆根坐著,腿微微蜷著,姿態像是己經在這兒待了很久。
“你在那坐了快二十個小時了。”陳山開口了,聲音不大,剛好能透過雨聲傳過去。
鞋底沒有動。安靜了大約三西秒,那個聲音才從牆根的暗處傳出來:“下著雨,你說這話不覺得累嗎?”
“你坐了一天,你說這話也不覺得累嗎?”
黑暗中傳來一聲短促的氣音,跟昨晚後巷岔口那聲有點像,帶著一種“行吧”的意思。鞋底動了一下,那個人的身體從蜷著的姿態慢慢舒展開來,然後他站起來了。站起來之後,陳山才看清他整個人的輪廓——中等偏高,肩膀略收,站姿自然且鬆散,他整個人在暗處就像一株被風吹斜了之後懶得挺首的樹。
“你今天白天沒來。”修羅的聲音比昨晚低了些,帶著一夜沒睡的沙啞,“你在等我晚上來。”
“你知道我等晚上會來,那你為什麼不走?”
修羅側了一下頭,像是微微偏過身子往某個方向看了一眼。“走了也跑不遠。你們在外面放了幾個人,我從舊市場出去的時候無論走哪條路,都會有人接著我。既然走不掉,不如在一個我自己選的地方等。”
他說話的間隙,雨聲稍稍變大了一些,鐵皮棚頂被風掀動的那塊鐵皮又響了一下。
“外面有三條路可以走,但我選了這條。”修羅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藉著微光陳山看見他手裡沒有什麼顯眼的工具或器械,兩隻手空著垂在腿側。“你一個人進來的。你們是打算拿一個人換我,還是想先談了再收?”
陳山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手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來,手套己經戴上了,黑色的薄層貼在皮膚上幾乎沒有感覺。“你有什麼想談的?”
修羅沉默了幾秒。鐵皮棚上的雨滴落進牆根的積水裡,水聲單調而持續。“我不跟你們走,”他說,“你們手上的材料跟我乾的事,不是一套賬。”
“那你準備怎麼解決?”
“我沒準備解決。我準備把水攪渾一點。”他把手抬起來,陳山看清他手裡多了一個東西——薄薄扁扁的,比煙盒大不了多少。陳山沒有動,他在心裡過了一遍那個物件的尺寸和形狀,距離近到能夠看清那是儲存裝置封裝外殼的一種。“我要是把手裡這些錄音和照片往前遞一下,你們的佈局就會被打亂。你可能不在乎,但系統裡在乎的人不少。”
陳山隔著雨幕看了他幾秒,然後把手垂回身側。“你存了多久?”
“從你們第一次出現在沿河路開始。我走了三條街,拆了兩個不同的干擾點位,錄了大概三十分鐘的現場聲音。”他沒有把那個東西丟擲來,也沒有收回口袋,只是拿在手裡。雨落在他的手指和那枚薄片之間,順著邊沿往下滴。
陳山往前走了半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不到兩米。雨水從鐵皮棚邊緣落下來,在兩人之間拉了一道斷續的水簾。“你錄了那麼多東西,放在一個這麼小的盤裡,萬一丟了呢?”
修羅的手指在盤面上停了一下。“丟了就丟了。你們拿回去發現裡面什麼都沒有,那也是你們的運氣。”
雨勢沒有變大也沒有變小,維持著那種細密而均勻的節奏。陳山看見修羅握著那個儲存裝置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不是要遞出來的意思,更像是在確認自己還能握住它。
“你手裡的東西,我不會讓你帶出這片市場。”陳山的聲音還是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
修羅沉默了一瞬。“那咱們試試看。”他說這話的同時往後退了半步,整個人往牆根暗處貼了過去。那個姿勢看起來像是要轉身跑,但陳山的視線沒有跟著他的肩線移動——因為他注意到修羅往後退的時候,握著儲存裝置的那隻手的指尖動了一下,做出了一個極小的遞送動作。
那枚碟片從修羅的指縫間落下來,落進了牆根處的一小片積水裡,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
陳山在那一瞬間往前壓了一步,兩個人的距離瞬間歸零。修羅沒有閃避,他整個人靠著牆,肩膀被陳山的手掌抵住。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之間己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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