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之前,陳山又去了一趟後巷岔口。
夜色還沒完全褪,空氣裡蒙著一層溼漉漉的灰。他沿著昨天夜裡走過的路線重新走了一遍,在後巷岔口的路燈底下蹲下來,用手電照著看了看他昨晚看到的那道新刻痕。夜裡的潮氣讓磚面泛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刻痕的斷面吸收了水分,顏色比昨晚深了一些,邊緣依然鋒利。
他站起來,沿著岔口右邊的通道走了幾步——昨晚修羅離開的方向。通道不長,大約三十米之後就通向了舊市場外圍的一片空地。空地上停著幾輛廢棄的三輪車,鐵皮棚子鏽得厲害,雨水沖刷的痕跡一道一道留在側板上。
他在空地邊緣站了一會兒,視線落在地面上——靠近舊市場鐵皮棚的牆根處,有一小片地面被人踩實過,泥土呈硬塊狀,不像周圍自然沉積的鬆散質地。他蹲下來用手電照了一下那片區域的邊緣,發現那裡比周圍平整,像是有人在那裡停留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以至於地面被踩出了一道淺淺的凹陷。
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把手電收起來往回走。回到旅館的時候走廊裡安靜著,他推門進屋,肖邦己經起來了,正坐在床邊繫鞋帶,筆記本攤在膝蓋上,最新一頁畫了一個新的標記——圓形交叉弧線,旁邊加了一行小字,他湊過去看了看,“位置:舊市場東牆根,有長期蹲守痕跡”。
“你猜對了,他昨晚真正的位置是舊市場東牆根,那條後巷通道是他往外走的路線之一,但他真正停留的地方跟咱們之前想的不是同一處。他昨晚跟我們說話的位置是後巷岔口,但他一整晚的真正落腳點在舊市場裡面,不在居民樓天台。”
陳山放下外套在床邊坐下來:“他昨天一整夜都在舊市場裡待著?”
“從無人機最後一次捕捉到他的熱源之後他離開天台,之後的熱成像記錄顯示他在舊市場東側區域消失,再沒有出現在己知路徑上。如果他在後半夜離開,他應該會經過外圍通道或者主幹道,但這兩條線路都沒有監控到。所以結論是他進了舊市場之後沒有出來,現在還待在那裡。”
陳山沉默了一會兒。“那他在舊市場裡的觀察位置,就是東牆根那片被踩實的地面。”
“對。那個位置很隱蔽,外面看不進去,但待在那裡可以從鐵皮棚的縫隙裡看到沿河路和舊市場入口之間的通道,如果有人要靠近他,他能提前預判到。”
肖邦合上筆記本,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而且,他待了一整夜。他不是在等我們收工,他是在確認我們到底有多少人、從哪些方向來、行動規律是什麼。他昨晚主動跟你說話,不只是為了試探你有沒有跟上來,也是為了讓你以為他己經從後巷撤出了。”
陳山靠在床頭上,看了一眼窗外逐漸變亮的天色,目光穿過窗玻璃落在舊市場那片鐵皮屋頂的輪廓上,有一瞬間像是要從那些斑駁的鐵皮縫隙間看進什麼隱藏的東西里去。“今天白天不動他。等他習慣白天沒人進去,可能會放鬆觀察頻率。等到天黑之後再做一輪貼近,把舊市場東牆根那片區域封住。”
肖邦在筆記本上記了幾個字,合上本子放在床頭櫃上。“今晚的行動如果順利完成,你會先見到他,還是他先見到你?”
陳山站起來走向窗邊,窗簾邊緣的縫隙裡,舊市場的鐵皮屋頂正在晨光中顯露出完整的輪廓。“誰先看見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先動。”
他站了一會兒,拉上了窗簾,轉身去拿桌上的水杯,動作自然得像是在結束一段日常的對話。
肖邦沒有追問,收拾好筆記本出了門。房間重新安靜下來之後,陳山站在桌邊喝了兩口水,然後拿起手機翻了翻昨天夜裡拍的那幾張現場照片。照片裡的刻痕清晰,邊緣鋒利,每一條弧線的起落都很果斷。他放大了其中一張,看著那個由兩條弧線交叉而成的標記,盯了好幾秒才把螢幕按滅。
下午的時候,天氣開始轉陰了。雲層從西邊壓過來,低低的,顏色從淺灰漸變到鉛灰色,像是秋天最後一場雨正在醞釀之中。陳山站在旅館二樓的窗邊往外看了看舊市場的方向,鐵皮屋頂的顏色在陰天的光線裡變深了一些,表面有一層細碎的反射,像是己經被潮氣浸透了。他放下窗臺邊緣的手,回身拿起桌上一副薄手套卷好塞進外套內袋。
天快黑的時候,雨果然開始下了。很細,幾乎察覺不到的雨絲,落在樹葉和鐵皮棚頂上幾乎沒有聲音,地面在幾分鐘之內從乾燥變成了一層溼潤的灰黑色。舊市場外圍的行人慢慢變少了,臨街的幾家店鋪陸續關了門,捲簾門拉下來的時候在雨裡發出的摩擦聲短而乾脆。
陳山在旅館門口站了一會兒,確認雨勢沒有加大的趨勢之後,側身走進了雨幕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