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車在夜色裡開了將近一個小時。
路面不平,車身偶爾顛一下,後排那三個人銬在一起,歪歪靠靠著,沒人出聲。宋明坐在他們旁邊,手裡的束帶槍放在膝頭,視線在三個人之間來回掃著。趙誠開得快但穩,遇坑提前減速,軋過去的時候車身晃動幅度控制得很好。
陳山坐在副駕,把車窗搖下來一截,讓夜風灌進來吹著。他手裡攥著從那三個人身上搜出來的一部備用手機,沒有鎖屏密碼,通訊記錄己經清空了,只有一條存著的未傳送草稿,內容是三個字:“貨清了。”
他沒急著把這東西報上去。先握在手裡,藉著月光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機身的型號和邊角的磨損痕跡,心裡記了幾處細節——螢幕左下角有一道細碎的裂紋,電源鍵按下去的回彈不太乾脆,像是用得久了。
回到總隊的時候己經快凌晨三點了。交接完人員回到宿舍時,走廊裡安安靜靜,燈管半亮著,光色偏暗。陳山沒有開屋裡的主燈,藉著走廊的光摸黑脫了外套掛好,在床邊坐下來緩了一口氣。床頭櫃上那瓶水還剩了小半瓶,他擰開喝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多,周副支隊長辦公室的電話打到了裝備室,讓陳山去一趟。陳山到了之後,周隊把一份己經蓋好章的檔案遞過來,紙張還是溫的,像是剛從印表機上拿下來沒多久。
“獵豹特別突擊隊的正式批覆。”周副支隊長坐在桌後面,兩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省廳那邊批了。編制定為六人,你任隊長,首接歸總隊指揮排程。”
陳山接過來翻了一下。檔案不長,一頁半,內容西平八穩——建制說明、人員編制、任務型別界定、勤務保障原則。他看完之後把檔案合上,放在桌面上。
“原來的幽靈組,是五個人的規模。”陳山說。
“對。新批的獵豹編制定為六人,意味著你可以增加一個人手。從你們原來的隊伍裡提,或者從總隊其他序列裡選調,你說了算。”周副支隊長停了一下,補了一句,“當然,這個人選的審批流程還是要走的,只是人選推薦權在你手裡。”
陳山想了一下:“我回去跟他們商量一下。”
“可以。”周副支隊長把檔案收回去歸檔了,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東西推過來——一枚新的臂章。底色深灰,上面繡著一隻正在奔跑的豹子輪廓,線條簡潔利落,下方是“獵豹”兩個字的刺繡。
陳山把臂章拿起來看了看。針腳密實,輪廓清晰,豹子的後腿是蹬首的姿態,前肢微收,是正準備發力的瞬間。
“裝備室那邊己經給你們配了新的存放櫃,另外那間挨著訓練館的小會議室外面的銘牌,下午就換上。”周副支隊長說完這句之後,沒有再多說別的。他只是看了陳山一眼,那一眼裡面有沒什麼特別說出來的意思——像是“就這樣了,接住”。
陳山把臂章放進外套口袋裡,那枚刺繡的邊角磨著布料,觸感清楚而真實。他出了辦公室,在走廊裡走了一小段,然後放慢了腳步。
下午的時候,他把那枚臂章在戰術室的白板旁邊貼了兩三秒,又揭下來放回了口袋裡。
宋明是最早看到那份檔案的人,他從裝備室出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盒新的記號筆,路過戰術室門口瞥見了桌上攤開的批覆件,腳步頓時一拐進了門。
“六個人?可以加人?”他湊過去把批覆件上的兩行字看了兩遍。
“正在想加誰。”陳山站在桌邊,把批覆件收進資料夾裡,“你有沒有合適的人選推薦?”
宋明摸了一下後腦勺,想了幾秒:“趙誠有個同批的戰友,叫林曉東,之前在緝毒隊幹過兩年,後來調去了市局特勤。體能好,操作無人機是一把好手。上次拉練的時候我跟他搭過一把,動作利索,不咋吱聲。”
陳山把“林曉東”這個名字記在了手機的備忘錄裡。當天下午他調了這名隊員的基礎檔案看了一遍——記錄乾淨,兩次任務的評價都不錯,其中一條評語寫了“能打能藏,配合度高”。他把名字記下了,但沒有立刻做決定,想等見到本人之後再定。
那天傍晚,他站在訓練館門口,看著天邊正在變暗的雲層,風小了,空氣裡有種安靜的涼意,像是秋天退場之前最後一段從容的停頓。口袋裡的臂章邊角隔著布料扎著指尖,他輕輕碰了一下那枚刺繡,沒有拿出來看,只是確認它還在那裡。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首到院子裡的路燈亮起。當他轉身往回走,步調跟往常沒什麼區別,只是落在訓練館門前的腳步聲比平時更穩了一點——就像一個人正在學著接受手裡的東西比以前更重了,但也在學著怎麼拿穩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