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旅館的路比去的時候長。陳山沒走快，步子跟平時差不多，但走到一半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外套左側的袖口——那裡滲出來一小片暗色，在灰色布料上不太明顯，但顏色比周圍深了一塊。
他停下來，把袖口往上推了推。小臂上那道舊傷口裂了，紗布邊緣洇開了一塊新鮮的血跡，面積不大，但顏色鮮豔。不知道是翻舊市場牆根的時候扯到的，還是昨晚翻餃子館後牆時颳了一下沒注意。他按了按紗布邊緣，血沒有繼續往外滲，像是己經自己止住了。
他把袖口重新拉下來遮住那塊顏色，繼續往前走。
到旅館的時候，肖邦正好從房間出來倒水，在走廊裡跟陳山打了個照面。他手裡的水杯還沒端到嘴邊，目光就停在了陳山左側袖口那道顏色上。他把水杯放在走廊窗臺上，沒有問，首接說了一句：“我房間有急救包。”
陳山也停在門口位置，沒急著往裡進。“裂了，不嚴重。”
“看著再說。”肖邦己經轉身回了房間，幾秒之後拿著一個白色小包出來了。
陳山在他房間門口站了一下，然後走了進去，在床沿坐下，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襯衫的袖口己經有一塊指節大小的顏色了，他挽上去的時候動作不快不慢——先把袖釦解開，然後一層一層往上卷，捲到小臂中段的時候停住了。
傷口確實裂了。不是大面積的崩開，是紗布邊緣有一小段翹起來的地方被什麼東西刮過，帶開了表皮。皮下己經結了薄薄一層新痂，但邊緣又滲出了血絲，像是癒合過程中被人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肖邦蹲在旁邊把急救包開啟，取出碘伏棉籤和新紗布，動作不緊不慢。“你這傷口之前是擦傷？”
“對。”
“多久了？”
陳山想了想：“快一個月了。”
肖邦的手停了一下，但沒有抬頭。“一個月還沒好全？”
陳山沒有回答。肖邦也沒有追問，他把舊的紗布拆下來丟進垃圾桶的時候多看了兩眼拆下來的部分，邊緣確實有反覆摩擦的痕跡，像是在同一個位置多次被蹭到。
他重新消毒的時候碘伏碰到傷口邊緣的新肉，有點刺，陳山沒動，只是把視線從自己小臂上移開，看著房間另一側半掩的窗簾。
“縫一下會比較快，”肖邦說，“但你是不是不打算去醫院？”
“不方便。這家旅館沒有登記我們的真實身份，去公共醫院會留記錄。隊裡的急診室現在不在臨市範圍內，折返來回至少要耗掉半天時間。”陳山頓了一下，“現在不是耗半天的時機。”
肖邦沒有說話。他手上的動作沒停，用醫用膠帶把新紗布的邊緣固定好，收拾好急救包站起來的時候看了陳山一眼，表情平靜。“每天換一次，不沾水，三天應該能封口。如果發紅發腫就要去醫院，不能拖。”
陳山把袖子放下來，起身穿好外套。經過門口的時候他側過頭對肖邦說了一句：“多謝。”
“不必多言。上次碟片的事我沒提前識破，這次相互照應算是補上。”
陳山沒有再說別的。他拉開門走出去的時候，走廊裡的日光己經從過道盡頭的窗戶鋪進來了，在地磚上鋪了很長一道亮白色的光帶。他沿著那道光帶走了幾步，走進自己房間的時候，窗戶外面舊市場的鐵皮屋頂正在秋天的晨光裡泛著薄薄一層反光，像是一夜雨水留下的最後一層溼潤己經被日光吸走了大半。
他走到桌邊坐下來，把外套袖口又輕輕挽起來檢查了一下包紮的貼合度，確認邊緣不會輕易翹起之後放下袖口，目光落回桌面上那支筆。他知道今天還有更多事要做，而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只能靠他自己去推。他拿起那支筆，把筆桿上那行字重新讀了一遍，然後放下，看向了窗外——舊市場的鐵皮屋頂正在日光下緩慢地蒸乾，像是秋天裡最後一批正被曬透的老物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