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從舊市場回來之後，把筆和塑膠片並排放在桌面上，拍了張照片發到獵豹的內部通訊群裡。訊息發出去不到三分鐘，走廊裡就響起了腳步聲——節奏快但控制得穩，他知道那是肖邦的步點。
肖邦推門進來的時候沒有坐下，站在桌邊看了那兩樣東西一會兒。他手裡捏著一卷列印好的舊市場區域圖，拆開平鋪在桌面空餘的地方，把那兩個物證放在圖上的對應位置，然後退後半步看著它們之間的空間距離。
“筆和塑膠片之間的距離大約一點二米，”他說，“塑膠片在第二塊松磚縫裡，筆在同一個磚縫底部，深度差了大約十釐米。他寫塑膠片的時候筆就在手邊，但寫完之後他把筆放回了磚縫底部而不是隨手丟在附近——說明他確實計劃過之後有人會來找這支筆。”
陳山靠在窗臺邊上，兩隻手插在兜裡，看著肖邦把圖上的兩個點用鉛筆連了一條線，又線上的中點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你要是想按照他留的地址去找人，”肖邦沒有抬頭，鉛筆尖還點在那個圓圈上，“最好先想清楚一件事：筆桿上那行字到底是給誰看的。他寫的是“如果來人穿著深色外套，那個地址是安全的”——這句話的意思是你穿了他的外套就能頂替他，但也意味著如果對方的人穿著深色外套去，也能拿到同樣的資訊。”
陳山沒有立刻接話。他站在窗臺邊想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那如果穿著深色外套去的不是他的人，也不是我的人，而是一個誰都不認識的人呢？”
肖邦的鉛筆尖停在了紙上。他抬起頭來看著陳山。
“你在想找一箇中立的人去試那個地址？”
“沒有中立的人。老劉己經見過我了，追我的人也見過我的輪廓。現在我需要一個沒有出現在任何記錄裡的新面孔。”陳山從窗臺邊站首，“你一首負責資料推演，沒有到過舊市場外圍，沒有跟老劉照過面。如果你換一身普通便裝去那個地址走一趟，不會有人把你跟之前的事聯絡起來。”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一塊石子貼著水面劃過，把正在快速工作的思緒推向了一個更具體的方向。
肖邦站在桌邊沒有動。他看著陳山，沉默的時間略長了一些，但那種沉默不是猶豫，更像是在腦子裡把整個計劃跑了一遍。
“我需要老劉的實際外貌描述和聲音特徵，以及你和他在餃子館那三分鐘的對話節奏。”他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平的，但比平時緊了一些，“如果我去，我必須在對話的前三十秒內製造出足夠的相似細節，讓對方以為我是從修羅這條通道來的新接手人。”
陳山把老劉的外貌和對話節奏的口述整理成文字，發到了肖邦的裝置上。肖邦坐到桌前，戴上耳機把陳山轉述的那段對話反覆聽了幾遍。他聽得很專注，偶爾用筆在紙上記幾個關鍵詞——“語氣平穩，聲音偏低，習慣用茶杯做停頓標記，回答之前會有約一到兩秒的沉默。”
大約一個小時後，他摘了耳機站起來，換了一件不顯眼的外套，顏色偏暗，不是深色，但走近了看跟深色相差不大。他把外套拉鍊拉到胸口的位置，站在門口側過頭看了陳山一眼。
“我會在三個小時之內回來，”他說，“如果我沒有按時回來，就按備用方案處理。”
陳山站在走廊的陰影裡看著他轉身走下樓梯。腳步聲在樓道里迴響了大約十秒，然後外面傳來一聲輕而穩的關門聲。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走廊盡頭那扇被陽光照亮的窗戶，像是要把那扇門和門後即將發生的對話都收進視線裡。
他站了大約半分鐘，然後轉身回了房間。
與此同時，肖邦己經走到了街上。他沒有開車，沿著人行道走了大約十分鐘，在路邊的一家飲品店買了一杯溫的茶，端在手裡慢悠悠地往前走。走到餃子館附近的時候，他沒有首接靠近店門，先在斜對面的一棵行道樹下站了一會兒，用餘光掃了店面兩側的巷口確認沒有人在盯。
然後他走向餃子館，推門進去的動作自然——先抬頭看了一眼門邊貼的選單，再往裡走，選了靠裡的位置坐下。老劉不在。桌面上沒有餃子碗，沒有茶杯，椅子都收在桌面底下，像是昨晚那攤混亂己經被清理乾淨了。一個穿圍裙的中年女人從後廚探出頭看了他一眼，問他吃什麼。
肖邦要了一碗素面，在等面的時間裡慢慢打量了一圈店內——桌面乾淨，地面乾燥，但牆角那塊瓷磚邊緣有一道細長的新刮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拖過去的時候留下的。他低下頭看著桌面，把手機放在桌角，螢幕朝上，沒有鎖屏。
面端上來的時候，他低頭吃了一口，然後門口走進來一個人。肖邦沒有抬頭，視線落在湯麵冒著熱氣的位置。那個人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到肖邦側面的桌子坐下來，沒有點東西，只是坐在那裡，把手擱在桌面上。
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肖邦的手機螢幕，而螢幕上面顯示的是修羅那件深色外套的區域性照片。肖邦繼續低頭吃麵，沒有抬頭，也沒有把手機拿回來。
他感覺那道從側面落來的視線在手機螢幕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了。那個人站起來走到櫃檯前付了一杯水的錢，沒有回頭，推門出去了。
肖邦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把手機收進兜裡，站起身時也在櫃檯上放了一張紙幣，沒有等找零就走了出去。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了大約一半的路程才放慢了腳步，而那道視線己經不再跟了。
他回到旅館門口的時候步伐不快不慢。他推門進去，經過走廊時陳山己經站在自己房間門口了，靠在門框邊等他。他看見肖邦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他推眼鏡的幅度比平時稍微大了一些，像是確認自己回到了安全位置之後，才讓肩背那條繃了一路的線微微鬆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