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邦回來的第二天下午,陳山接到了師父的電話。
他坐在旅館房間的窗邊,窗簾半拉著,手機貼在耳朵上。他師父的聲音隔著一層電流傳過來,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在室外,風偶爾撞到話筒上發出短促的嗚嗚聲。
“他跟我說,那個舊案裡犧牲的同事,骨灰一首存在殯儀館沒下葬。當年辦完他的後事之後沒多久,案子就被人動過了手腳,後來也沒有人再去管這件事,就一首拖到了現在。”
陳山靠在窗臺上,小臂上新換的紗布在袖口邊緣露出一角乾淨的白色。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是想把他安葬了?”
“我想幫他挑個地方。”他師父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你那邊要是能走開的話,來一趟。”
陳山看了一眼窗外。舊市場的鐵皮屋頂在水洗過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銀灰色,邊緣的水跡正在一點一點收窄。他想了想,說:“後天,我把這邊的事情收一下,後天過去。”
他師父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掛了。
陳山把手機握在手裡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從鐵皮棚頂上掠過去,把邊角一片翹起的鐵皮掀動了一下,發出短促的哐響。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把外套穿上,出門去跟肖邦說了一聲後天要離開一天的事。肖邦正在整理筆記本上這段時間的行動記錄,聽完之後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這邊暫時沒有新的跟進,後天應該沒問題。”
第三天早上,陳山坐車去了臨市東郊的殯儀館。
殯儀館不大,老式的,院子裡的兩排柏樹種了很多年了,長得又高又密,枝葉在頭頂幾乎連成一片。他師父己經到了,站在門口的一棵柏樹下面,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手裡拄著那根舊竹杖,安靜地等待著什麼。看見陳山走進來,他抬了一下手,動作不大,算是打了招呼。
“來了?”
“來了。”
兩個人沒有多說什麼,一起進了殯儀館側面的存放區。工作人員帶著他們走到一排靠牆的鐵櫃前面,拉開其中一個櫃門,取出一個深褐色的骨灰盒。骨灰盒不重,抱在他師父手裡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上面貼的名字標籤,手指在標籤邊緣輕輕蹭了一下。標籤是手寫的,墨跡淡了,邊角發黃。
“當時走得急,沒有多少人知道他的事。”他師父抱著骨灰盒往外走,語氣平常,像是隻是在說一件己經過去很久的事情,“案子後來擱置了,他的後事也是簡單辦的。我那時候己經在病休了,沒顧上。”
陳山走在他旁邊。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穿過院子的時候頭頂的柏樹枝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在他們肩上落下一片細碎的、不斷移動的光斑。
他們走到殯儀館後面的一小片空地上。空地上有一棵老槐樹,樹幹很粗,樹冠向西周伸展得很開。樹下有一塊沒有刻字的石碑,邊角長了一些青苔,像是很久之前就放在那裡的,不知道原本是給誰準備的。
他師父在石碑前面停下來,把骨灰盒放在碑座上,退後一步站定了。他站了幾秒沒有說話,然後他低下頭,像是對著那塊沒刻字的石碑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陳山站在他旁邊,只聽見了最後幾個字:“——總算給你收了個尾。”
陳山站在他師父側後方的位置,沒有走上去。他看見他師父站了一會兒之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然後把煙立在骨灰盒旁邊的石板上。煙氣在秋日微涼的空氣裡上升,被風扯散了,變成一絲一絲的淡色,很快消失在高處的樹冠裡。
兩個人站在樹蔭裡,日光正在緩慢地移動。院子裡沒有別的人,只有風穿過柏樹枝葉的聲響和遠處一段隱約的廣播聲,隔得很遠,聽不清在說什麼,只是一層薄薄的背景音。
他師父站了大約有十幾分鍾,最後深深撥出一口氣,把骨灰盒抱了起來,轉身往存放區走回去。陳山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看見他師父在柏樹之間的空地上停了一下,像是被地上的某道影子或者光線的走向牽住了視線,但只停了片刻就繼續往前走了。
放回骨灰盒之後,他師父在存放區的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門輕輕關好,手指在門框上停留了一兩秒才收回來。他轉過身來看了陳山一眼,表情比來的時候鬆了一些,像是那件擱了很久的事情終於被挪動了一下,雖然還沒完全放下,但至少被挪到了一個新的位置。
“走吧。”他說,“我在鎮上訂了一家小飯館,咱們吃頓飯再走。”
陳山沒有說“好”或者“行”,只是跟上去走在了他的旁邊。兩個人出了殯儀館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好從雲層邊緣鋪下來,把整個院子都照亮了。柏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在風裡微微晃動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