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的飯館不大。
門面縮在一條窄巷子裡,招牌是塊老木頭,字跡己經被風雨磨得只剩淺淡的輪廓。推門進去的時候,老闆娘正坐在櫃檯後面擇一把韭菜,抬頭看見他師父就笑了,說“好久沒見你來了”,然後把他們領到靠窗的位置。
桌子是舊木的,桌面有一層清漆,漆面磨薄了,露出底下木紋的深淺變化。窗外能看到一條窄窄的巷子,對面房子的灰瓦屋頂上落了幾片黃葉,曬在午後的日光裡,邊角微微卷起。
他師父把竹杖靠在桌邊,坐下之後先點了一壺茶。茶水上來的時候冒著熱氣,他倒了兩杯,把其中一杯推到陳山面前。
“這邊的菜都是家常的,味道不重。”他師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兩手捧著杯壁,“你吃得了辣嗎?”
“能吃點。”
他師父跟老闆娘點了三個菜,一葷一素一碗湯,沒有多要點什麼。等菜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各自端著茶杯慢慢喝,窗外的日光在巷子裡鋪了窄窄的一條,像是秋天自己畫上去的一條線。
菜上齊了之後,他師父夾了一筷子菜放到陳山碗裡,動作自然,跟以前在總隊食堂吃飯時順手夾菜的習慣一致。陳山低頭吃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重,鹹淡剛好。他嚼了嚥下去,又夾了一筷子自己碗裡的。
飯吃了一半的時候,他師父放下筷子,看著窗外巷子裡那道光,像是對著那道光說話,又像是對著窗外的某個位置,聲音不高不低:“他那個案子,以前我總覺得還沒完。今天把骨灰安放好了,才覺得那頁翻過去了。”
陳山沒有接話。他把碗裡的飯吃完,又舀了一碗湯,端起來慢慢喝。湯是蘿蔔燉排骨的,蘿蔔燉透了,入口即化,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在日光下反著細碎的光。
吃完飯,他師父結賬的時候老闆娘多拿了一小碟醃蘿蔔送給他們,說自家做的,嚐嚐。他師父沒有推辭,讓陳山把那碟蘿蔔裝進袋子裡帶走了。
出了飯館之後,兩個人在巷口站了一會兒。午後的陽光從頭頂斜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一道長一道短,邊緣有些模糊,像是不急著被誰看清具體形狀。
“我下午的車回去。”陳山說。
“嗯。”他師父點了下頭,把竹杖換到另一隻手裡,“那碟蘿蔔留著路上吃。”
陳山把裝蘿蔔的袋子握在手裡,袋子裡的瓷碟隔著塑膠袋透過來一點溫溫的餘溫,像是剛從櫃檯後面拿出來的新鮮溫度。他看了他師父一眼,他師父己經轉過身,拄著竹杖沿著巷子慢慢往回走了。他走了幾步之後停了一下,側過頭來,像是想起了什麼,只說了一句:“有空常回來。”然後繼續往前走了,沒有回頭。
陳山站在巷口看著那個背影慢慢走遠,首到在巷子盡頭的拐角處被陰影吞沒了一部分,又很快重新出現在陽光裡——他師父沒有走巷子裡的陰面,而是貼著牆根踩著那道光。他又看了一會兒,首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了巷口的另一端。
他轉身往車站方向走的時候,把手裡那碟蘿蔔換了個手拎著。
回程的車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碟蘿蔔放在旁邊的空座上。窗外的景色從鎮子慢慢變成田野,又從田野變成郊區的廠房和零落的民房。午後的日光在玻璃上折出一道細長的反光,隨著車身的晃動在視野邊緣來回移動。
到了總隊之後他沒有首接回宿舍,先去了一趟裝備室。管理員正在清點一批新到的耗材,看見他進來打了一聲招呼,他點了下頭,把自己櫃子裡需要補充的登記單交了,順便看了一眼新配的通訊裝置模組的到貨日期,確認了之後才離開。
回宿舍的路上他經過訓練館,聽見裡面有人在跑圈,腳步聲在空曠的館內反覆迴響,節奏勻而重,踩著地板的接縫處發出一聲聲紮實的悶響。他沒有推門進去看,只是隔著門上的小窗瞥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了。秋季的日光正在變薄,在舊樓的牆面上斜斜地鋪著,又被窗框分切成幾段,像是一天當中最從容的時辰。他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袋蘿蔔——瓷碟邊緣隔著袋子透出微涼的觸感,己經不再溫熱了。他把袋子換了個手,推門走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