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回到獵豹駐地的時候，戰術室的門開著一條縫。
他沒敲門，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人都在。宋明坐在桌角，手裡握著一瓶水，正比劃著什麼手勢；趙誠靠在牆邊，抱著胳膊聽，嘴角掛著一絲說不上來是信還是不信的笑。陸濤坐在窗臺上，腿懸在外邊晃著，手裡也拿了一瓶水。
“組長回來了。”宋明第一個看見他，停了手勢，朝他招了招手。
陳山把那碟醃蘿蔔放在桌面上，才解了外套袖口釦子。“你們聊什麼？”
“聊宋明以前的英雄事蹟。”趙誠先接了一嘴，“他說他當年在邊防執勤的時候，一個人追著三個走私販翻了兩座山，最後把人摁在河灘上。結果後來我查了一下他那年的執勤記錄，那三個走私販全是本地村民，因為去河裡電魚被他追了。”
宋明擰開水瓶蓋喝了一口，一點都沒心虛：“那也叫走私。野生魚，跨水域捕撈，你懂什麼。”
“野生魚從河這頭跨到河那頭，就成了走私？”趙誠的聲音提了半度，但語氣是輕的。
陳山在桌邊坐了下來，把手肘撐在膝蓋上。他沒有加入爭論，也沒有打斷他們，就坐在那兒聽著。宋明把水瓶子往桌上一擱，對著陳山側過身：“組長你評評理，邊防那地方，河就是省界，你往對面多邁一步都算越境。河裡的魚不分省界遊，我攔他們有什麼問題？”
“你攔魚還是攔人？”陸濤從窗臺上插了一嘴。
“魚是引子，人過去了就是越界，這是原則問題。我把人摁在河灘上，上游邊防站的同志後來還給我送了一面錦旗，上面寫著‘守邊固防’，不是‘護魚使者’。”
趙誠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誰給你送的錦旗？你自己訂做的吧？”
“邊防站，有名有姓，編號都有。明天我找出來給你看。”宋明一邊說一邊擰開瓶蓋灌了一口水，把那句“有名有姓”說得比前幾句都響。
陳山靠著椅背沒有插話，嘴角的線條比進來時鬆了一些。宋明又轉身對著他說：“組長，你給評評這個理——追人是真的追了，摁是真的摁在河灘上了，後來上頭也確實給了通報表揚。我說追了三個，是數量上稍微靠近了一點上限，但事情本身是真的。”
陳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那錦旗上寫的確實不是‘護魚使者’？”
宋明頓了一下：“……錦旗是真的，但送的那面，上面寫的是‘敬業奉獻’。”
趙誠笑得靠在了牆上。宋明自己也跟著笑了一下，歪過頭去擰瓶蓋，把剩下的半瓶水喝掉了。旁邊的陸濤從窗臺上跳下來，走到桌邊拿起那碟醃蘿蔔開啟蓋子嚐了一片，嚼了嚼說：“這蘿蔔醃得好，誰給的？”
陳山說：“鎮上一家小飯館，我師父帶我去的，老闆娘送的。”
陸濤把蘿蔔往桌中間推了推：“都嚐嚐。”
宋明先伸手夾了一片，嚼了之後點了下頭，表情認真了許多：“嗯，這蘿蔔可以。比食堂的冷盤好吃多了。”趙誠也過來夾了一片，嚼了兩下沒說話，又夾了一片。
幾個人圍在桌邊把那碟蘿蔔分得差不多了，醃製的汁水在碟底汪了一小汪淺金色的液麵，被窗外的日光映著，顯得亮而透。陳山坐在旁邊看著他們把最後幾片也分掉，碟子空了之後宋明把碟子拿去洗了，洗乾淨了放回桌面上晾著，碟子邊緣的水珠在秋日下午的光裡慢慢變幹，像是正在收攏一場剛結束的輕快的交談。
陳山沒有再說別的。他把外套拉鍊拉到胸口的位置，往門外走了一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屋裡。宋明正把洗淨的碟子放回桌面，趙誠靠在牆邊低頭看手機，陸濤重新坐回窗臺上，日光把他們的側影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邊。
他沒有說話，只是多看了半秒，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