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山起得比鬧鐘早了五分鐘。
他穿好訓練服出門的時候，院子裡還沒什麼人。秋天的早晨天亮的晚了，東邊的雲層底下泛著一層橘灰混雜的光，像是天還沒完全決定好要不要放晴。他在操場邊上壓了壓腿，然後開始慢跑。
跑到第三圈的時候，有人從後面追了上來。宋明的腳步聲在跑道邊沿上落得又急又穩，換氣聲也清晰，跑到陳山旁邊的時候放慢了步子跟他並肩。
“你也這麼早？”
陳山沒停步子，只是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一側的位置落了一下：“你傷好之後好像更愛早起跑了。”
宋明跟著他的節奏跑了一段，呼吸勻了一些，語氣也變得平緩下來，像是在想怎麼接這句話才自然：“在屋裡悶著也是悶著，天亮得越來越晚了，跑完正好趕上食堂第一鍋粥。”
兩個人又並排跑了一圈。秋天的風從操場東側的圍牆缺口灌進來，帶著枯草和乾透的泥土的氣味，不涼，清冽的，吸進去讓人覺得整個肺都打開了。陳山調整了一下呼吸的節奏，感覺到新換的紗布在小臂上服帖地貼著，沒有摩擦的刺痛。
跑完西圈之後他們放慢了速度，邊走邊調整呼吸。宋明掏出一瓶水擰開灌了一口，然後把瓶子遞給陳山。陳山接過來也喝了一口——溫的，像是出門前特意灌的熱水。
“今天上午有什麼安排？”宋明問。
“肖邦昨天說有一組新的軌跡資料要過一遍，上午去他那邊看一眼。下午隊裡按慣例是裝備維護時間。”陳山把水瓶遞回去，又補了一句，“你要是沒事的話，下午一塊兒去裝備室幫我把那批通訊耳麥的頻段重新校準一遍。”
“成。”宋明擰好瓶蓋，把水瓶子夾在胳膊底下，“那我先去食堂佔座。”
他轉身往食堂方向走了，步子比跑步時鬆弛了一些。陳山站在操場邊上把外套拉鍊往下拉開了半截透氣，日光正在從東邊的雲層下面逐漸漫出來，把操場上的草尖和跑道邊沿的白線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上午在肖邦房間過資料的時候沒什麼波折。肖邦把修羅前幾天的行動軌跡重新梳理了一遍，用不同顏色標註了幾個關鍵節點，其中有一條線在舊市場東牆根之後斷開了一會兒，又在隔了幾個小時後接上了。他推測修羅在那段空窗期裡可能還有一次接觸，但沒有留下任何物證，只能先作為待驗證項掛著。
陳山看著螢幕上那條斷開的線沒有說什麼。他把那段時間節點記在了手機備忘錄裡，然後合上了螢幕。“先放著，如果有新東西能對上再調出來。”
肖邦點了一下頭，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隨手畫了一個圓圈，在中間劃了兩道弧線——修羅的標記。畫完之後他沒有擦掉，就留在那兒了，像是某種提醒或者存檔。
下午的裝備維護比預想的順利。那批新通訊耳麥的頻段校準完成了大半，只剩兩臺需要換個模組才能調準。陳山把需要更換的模組編號抄下來貼在裝備室的門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後半步看了一眼那排己經校準好的耳麥。
宋明在旁邊收拾工具，把一個擰鬆了的螺絲重新旋緊在工具箱的隔層裡，旋完之後把工具箱推回架子底下的原位。兩個人在裝備室門口站了一會兒，日光從門口斜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整塊暖融融的亮白色。宋明偏頭看了陳山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改口說了一句：“明天早上還跑？”
陳山點了一下頭，把外套袖口拉平整，遮住了紗布的邊緣。兩個人並肩走出裝備室的時候，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最後幾片葉子正在落，一片一片地，不慌不忙地，在風裡轉著圈落到地面上，鋪成一層薄薄的金黃色的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