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陳山在戰術室整理通訊耳麥的校準記錄時，門被推開了。
他沒有抬頭，以為又是宋明或者陸濤——這個時間點來戰術室的也就這幾個人。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進來，停頓的時間比通常敲門之前的那段空隙略長一些。
陳山這才抬頭。
門口站著的不是獵豹的人。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瘦長臉，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作服，袖口挽了兩道，小臂上有幾道交錯的舊疤。他站在門框裡沒有往裡邁，像是用那道門檻把某道重要的界限卡在腳底下。他手裡沒拿東西，外套口袋的拉鍊拉到頂，手垂在身側。
“你是陳山？”他開口了，聲音偏低，帶著一點因為長久不太說話而產生的澀。
“我是。你找我？”
那人站在門口沒動，但目光開始移動，掃了一圈戰術室裡的陳設——白板、地圖、桌面上攤開的檔案——像是確認自己走進了什麼地方。他收回視線的時候，又看了一眼陳山桌上那排正在除錯的耳麥。
“我叫李廣。”他說，“以前跟修羅搭過線，他讓我來找你。”
陳山把筆放下了，靠著桌沿站著。“他現在不在我這。你找他什麼事？”
李廣的目光從耳麥上移開了，落在地面上。他沒有正面回答那個問題，沉默了幾秒之後說了一句沒有來由的話：“我以前捅過別人十八刀。”
陳山看著他，沒有接話。戰術室裡安靜了一會兒。白板上的紅色標記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啞光，桌面上攤開的檔案有一頁被風吹得微微翹起邊緣又落回去。
李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那些刀痕又浮現在他眼前：“我二十一歲那年，在臨市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跟人起了衝突。當時對方先動了手，我身上被他劃了一刀之後，我便從自己身後的工具箱裡抄起一把起子。他沒料到我的動作比他預想的快了一拍，從他動手到他還手之間，我連捅了十八下，刀數是我後來清醒過來之後自己數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複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他進了醫院，搶救回來了，留了一條命。我判了七年，前年出來的。”
陳山靠在桌沿沒有動，視線沒有離開他。“你今天來找我，是想說什麼？”
李廣把視線從自己手上抬起來，終於真正看向陳山的眼睛。他跟陳山對視了幾秒，然後說：“我來找你是因為修羅說你能接住這種事，而且你接了之後不會把它拿去做別的文章。”
“修羅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很久以前。他還是自由身的時候來找過我一次，說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有一個人可以信。他說那個人姓陳，年紀不大，但做事穩。我從舊市場附近的線人那裡聽說他被抓了，就按照他給的地址來找你了。”
陳山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了一眼桌面上攤開的那頁檔案，正是肖邦標註的那條斷開的時間線。“你跟他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大概一個多月前。”李廣說話的時候視線始終沒有完全離開陳山的眼睛，“他來看我，問我最近怎麼樣，有沒有需要幫忙的。我說都還行，他就走了。走之前在門口回頭說了一句“以後如果有什麼事，去找個叫陳山的人”。”
風從走廊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吹過戰術室門口，把桌沿一張便籤紙掀了起來，在空中翻了個身又落回桌面。陳山等那張紙落定之後才開口：“你說你捅過十八刀，這件事除了修羅還有誰知道？”
“辦案的人知道。”李廣的聲音低了一下，“但除了他們之外，我沒有主動跟任何人說過。今天我跟你說了，是因為這是他讓我來找你的理由之一。”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像是把那件裝了太久的事情從身上卸了下來，肩膀的高度微微降低了一些。然後他往後退了小半步，像是準備走了。
陳山沉默了一會兒。“你住哪兒？”
“臨市北郊，一個老小區。”李廣說，“我能找到。”
“如果再有跟修羅有關的事需要傳話，你可以來這邊，不過來之前最好先打個電話。留個號碼。”
李廣從工作服口袋裡掏出一支沒有筆帽的圓珠筆，跟桌上一張便籤紙借了半形空白，寫了一串數字。字跡不是很穩，但能看清，每一個數字都認認真真地寫好了。他把便籤紙放在桌面上，然後轉身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最後被樓道口的門扇合攏的聲音吞沒了。
陳山站在桌邊，沒有馬上拿那張便籤紙。他先把桌上的檔案合上放回原位，然後才拿起那張紙對著光看了一遍上面那串數字，整整齊齊的，像是怕哪個數寫錯了會帶來什麼後果一樣。他把便籤紙折了一下放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然後走到窗邊站著看了一會兒院子。日光正在變薄，樹影拉長了，在牆根處折了一道彎。
他站在視窗看著那道彎曲的樹影，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秋天逐漸收緊的空氣中慢慢成型，像是枝條和地面之間的一道尚未完成的折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