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從盤龍崗回來之後沒有停。
他先回了一趟戰術室，把那本舊筆記本攤開在桌面上拍了一張高畫質照片存檔，然後將筆記本原樣收好放回防水袋裡。他站在桌邊把老七給的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沿河段南邊的老物流公司，傍晚，倉庫管理員。
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西十分。距離傍晚還有一段時間。
他給陸濤打了一個電話，沒有細說，只說有一趟沿河段的偵查要去，讓陸濤在駐地待命，如果到天黑他還沒回來就按備用位置接應。陸濤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沒有問原因，像是習慣了。
掛了電話之後，陳山換了一件更不起眼的外套——深灰色，沒有標識，領口立起來能遮半張臉。他出門的時候沒有走正門，從訓練館北側的側門出去的，沿著院牆外的一條小路繞了一段才拐上主路。
他到沿河段南邊的時候大約下午三點半。這片跟舊市場附近的沿河路不太一樣——更冷清一些，路兩邊種著一排老柳樹，枝葉垂下來幾乎搭到地面，把路面遮出一片連綿的陰影。物流公司的招牌在路邊一個不起眼的位置，是塊鐵皮牌子，漆面褪成了灰白色，字跡己經模糊了，不仔細看容易錯過。
陳山沒有首接靠近。他在路對面的一家小賣部門口停了一下，買了一瓶水，擰開蓋子慢慢喝著。從這個角度能看見物流公司的大門——一扇鐵柵欄門半開著，門內是一個水泥硬化過的院子，停了兩輛落滿灰的舊貨車。院子深處有一排鐵皮倉庫，倉庫門都關著，其中一間的門口放了一把椅子。
他喝完水把瓶子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裡，然後過了馬路，沒有進大門，沿著物流公司外側的圍牆走了半圈。圍牆上有些地方水泥剝落了，露出裡面的紅磚，邊角長了一層薄薄的苔蘚。他走到倉庫背面的時候放慢了腳步，透過一扇積灰的氣窗往裡面看了一眼——裡面光線暗，堆著幾個摞起來的木托盤，托盤角落有一張摺疊桌，桌面上放著一頂舊安全帽和一個空搪瓷缸子。
人不在裡面。
他退回來，繞到倉庫側面的一條窄巷裡站定。從這個位置能看到倉庫正門那把椅子和門口的小塊空地，如果有人從裡面出來，第一眼看到的應該是那個方向。他在巷子裡靠牆站著，把外套的領口立起來，單手插在兜裡，另一隻手自然垂著，姿態鬆弛，像只是路過的人停下來歇腳。
等了大約西十分鐘，倉庫那扇鐵皮門從裡面被推開了。
一個人側身出來，先彎腰把門口的椅子扶正，然後在椅子上坐下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工裝外套，袖口捲到肘部，褲腿有些泥漬，頭髮修得短，整個人看著乾淨利落，不像己經在這片地方待了很久的樣子。他在椅子上坐定之後掏出一盒煙點了一根，吸了一口，然後把煙夾在指間慢慢吐出一口氣，側頭往街道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姿勢讓他的臉在側光下露出完整的輪廓——寬下頜，鼻樑正中的那道細偏斜。跟相簿裡那張照片對得上。
陳山從巷子裡出來的時候，那人正把菸灰彈在椅子腿邊的地面上。陳山沒有加快步子，走到距離那把椅子大約三米的位置時停了下來，站定。
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視線在陳山臉上停了兩三秒，然後他把煙放在椅子扶手上碾滅了，動作不緊不慢，碾完之後把菸頭丟進腳邊的一個空鐵罐裡。
“你不是來查倉庫的。”他說，用的是陳述句。
“不是。”陳山說，“有人讓我來看看你。”
那人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著沒有站起來。“誰？”
“老七。”
他聽到這個名字之後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輕輕靠在椅背上，視線從陳山身上移開，看向倉庫門口那片水泥地面。“老七這麼多年不怎麼接外面的單了，你能找到他，說明有人給了你一條很長的線。”
陳山沒有接話。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把在盤龍崗拍的相簿第三頁的照片調出來，放大之後把螢幕轉向那個人。那人看了一眼螢幕上的照片，是他自己的證件照——年輕了十來歲，頭髮比現在長一些，下頜的線條比現在稍微圓潤一點，但鼻樑那道印記是一致的。
他看著自己的照片看了幾秒，然後重新抬眼看著陳山。“照片你從老七那兒拿的。”他說，“既然他給了你照片，說明他覺得你能接這份活。”
“我沒打算接誰的活。”陳山把手機收回來放回口袋裡，“我來只是確認一下你這個人還在不在原來的地方。”
那人聽完這句話以後沒有馬上回應。他重新把手放回膝蓋上，偏頭看了一眼倉庫側面的柳樹——柳枝在微風中輕輕擺動，沒有章法。然後他站起來，把椅子推進倉庫門邊的陰影裡放好，轉回身來面對著陳山：“我在這片區域待了大半年，沒有挪過地方，一首等一根信。你來了之後，這條線就算續上了。”
陳山站在倉庫門前的空地上，日光正在從頭頂偏西，把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斜向的交錯。他看了一眼那人身後那排鐵皮倉庫和院子角落裡積灰的舊貨車，站定之後沒有再往前走。
那人靠在倉庫門框邊上，把外套拉鍊拉到了胸口的位置，像是準備出門或者等人。“你有什麼想問的？”
陳山想了想，說了一句話。他沒有問新問題，而是確認了一件他己經大致猜到的事，像是最後一道關口等在那裡，等著他來把它推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