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靠著倉庫門邊那把椅子旁邊的牆根,沒有首接往裡走。
他問的那個問題並不複雜,但問完之後對方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衡量什麼——不是衡量說不說,而是衡量從哪一段開始說更合適。
那人把外套拉鍊又重新拉下來半截,兩手揣進兩側的口袋裡,微微側著身,視線落在倉庫門口那排柳樹垂下來的枝條上。“我在這邊看倉庫看了大半年,不是因為我需要這份工。是因為修羅讓我等一個人來。他說將來會有人拿著老七的引子來找我。”
陳山沒有插話。
那人把視線從柳枝上收回來,偏頭看了陳山一眼。“我看倉庫的這段時間,確實有幾個人來過。做買賣的,運貨的,也有來踩點想找東西的。但這些人沒有一個能叫出老七的名字。”
“那你等了大半年,怎麼確定今天來的人就是要等的那個?”
“老七的相簿第三頁,不是隨便誰都能翻到的。老七那本相簿收在他櫃檯下面,陌生人去他店裡,他連翻都不會翻。”他說話的時候手指在口袋外邊輕輕叩了一下,像是在數一段固定的節拍,數完之後停了下來,“你翻到了第三頁,看到了我的照片。這就夠了。”
陳山沒有追問“老七那本相簿還有沒有其他人看過”之類的問題,像是覺得那件事己經翻到了該合上的那一頁。他換了一個方向:“修羅讓你在這裡等,有沒有留下別的東西?”
“沒有。他只說讓我待著別動,等一個人來。”那人把揣在口袋裡的手抽出來,“不過他去年冬天來找過我一次,帶了一包東西,讓我替他保管,說以後如果有人來找我,就把那包東西給那個人看。”
“東西在哪兒?”
那人轉身走回倉庫裡面,從牆角一個堆著舊零件的貨架底層拖出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不大,拉鍊頭上拴了一根舊鞋帶。他把帆布包拎到門口光線下放下來,蹲著拉開拉鍊,從裡面掏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封口用膠帶纏了兩圈。他把紙袋放在自己腳邊的地上,站起來退了兩步。
“他當時說,這包東西里面是什麼他也沒跟我細說,只說將來如果有一個人拿著老七的引子來找我,就把這個給他。剩下的,不需要我來判斷。”
陳山蹲下來,把牛皮紙袋拿起來。紙袋不重,裡面像是裝著一沓紙和一個有一定厚度的小件物品。他沒有當場拆封,先把紙袋翻了個面看了看封口處的膠帶纏法,然後站起來把紙袋夾在胳膊底下。
“謝謝你的配合。”
那人靠在倉庫門框邊,兩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裡,視線從紙袋上移開,像是不準備再多看它。“東西我存了大半年了,今天你拿走了,我這邊的存貨就清空了。”
陳山沒有急著走。他側頭看了一眼老物流公司院子的方向——暮色正在從倉庫的邊角處往上爬,地面上的光線正在收窄,像是秋天把一個白天用到了最後一條縫隙裡。他本來想問一句“你之後有什麼安排”,但想了想,沒有問出口。
那人像是看出了什麼,先開口了:“我還會在這裡待一段時間。如果還有什麼東西要轉,還能找得到我。”
陳山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了,沿著圍牆外側那條窄路走了一段之後拐上了主街,手裡的牛皮紙袋貼著外套側面,被他夾在臂彎與身體之間,隨著步伐的節奏輕輕貼著衣料晃動。走了一段之後他低頭看了一眼紙袋邊緣露出的一小截膠帶——膠帶己經有些幹了,邊緣微微翹起,像是貼上之後又被人重新按平過。他沒有停下腳步去碰它,只是把它往身體方向攏了攏,繼續往前走。
回到駐地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戰術室的燈亮著,肖邦坐在桌前,筆記型電腦開著,螢幕上的時間線圖還在原來的位置,只是右下角多了一行新標註的小字。他聽見陳山推門進來,沒有轉頭,目光仍然落在螢幕上,用那種專注做完一件事情之後才抬起頭的節奏,慢慢轉過來看了一眼陳山胳膊底下夾著的牛皮紙袋,只看了這一眼,就己經在心裡把它歸入了需要進一步觀察的分類裡。
“東西拿回來了?”
“嗯。”陳山把紙袋放在桌面上,沒有急著拆,“他說是修羅留給他的,說等有人來就轉交。”
肖邦把椅子轉過來面對著他,目光落在那捲紙袋上,安靜了片刻,才開口問了一句:“現在拆,還是等?”
陳山站在桌邊低頭看了一眼紙袋封口的膠帶——邊緣的膠己經有些氧化發硬了,但封口處儲存得完好,邊角沒有破損,像是被放置之後就沒有再動過。他說了一句:“現在拆。”然後伸手把膠帶邊緣撕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