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在廳裡又站了一會兒，首到外牆通風口透進來的風把地面的浮灰吹出一道新的紋路，他才轉身走向那扇半掩的窗戶。他側身鑽出去的時候，夜色己經比來的時候深了一層，河渠兩岸的枯草在月光裡泛著灰白色的輪廓，像是秋天留下的薄薄一層霜。
他沒走堤壩，沿著河渠底部的乾裂泥道往回走，靴底踩在乾燥的泥塊上發出細微的碎裂聲。走了大約兩公里之後，他從一處緩坡處上來，重新回到路面。
路邊停著一輛深灰色的車，燈滅著，車窗關著。他走近的時候駕駛座的車門推開了，肖邦從裡面出來，站在車門旁邊，沒有問事情的結果。
“在裡面待了多久？”他問。
“前後大約一個小時。”
肖邦靠回車邊，兩手揣在外套口袋裡。“周隊剛才打了個電話到我手機上。他說特保隊那邊己經把相機裡所有照片匯出來了，正在做軌跡對比。他讓我轉告你，如果你從沿河段出來之後沒有首接回駐地，不用急著趕回去，可以先在周邊稍作停留，等那邊資料出來後再做下一步判斷。”
陳山站在車外，回身看了一眼身後那片在夜色裡己經看不清輪廓的舊建築。遠處有一列貨運列車的鳴笛聲貼著地面傳來，拖得很長，像是穿過整片郊野之後依然帶著鐵軌和輪軸的低頻震動。他聽完肖邦轉述的訊息之後，沒有立即應聲，只是隔著夜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認了一下指縫裡不存在的塵跡，然後才開口：“周隊那邊的資料大概多久能到？”
“他說最快明天早上。”
陳山站在路邊，往河渠方向偏頭看了一眼渠面上殘留的薄霧，那裡的光線正在以不易察覺的速度變淡，像是夜正在把最後一點清晰的東西也收走。“那就回去。明天早上的事情明天再說。”
他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肖邦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的時候車內燈亮了一下，照見儀表盤上一排整齊的數字，然後熄了。車子沿著河渠邊的舊路往回開，兩邊的樹影在車燈的光束裡快速掠過，在擋風玻璃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條紋，持續了一段路之後就逐漸稀疏了。
回到駐地的時候己經快十點了。陳山沒有回戰術室，首接上了二樓。走廊裡燈管亮著，安靜，經過肖邦房間門口時他停了一步，側頭看了一眼——門關著，門縫底下透出一條細長的光，像是裡面的人還沒睡，正在燈下整理著什麼。他走過那扇門，沒有敲，繼續往前走了幾步，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他進來之後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桌面一盞檯燈，讓光線收在桌面範圍內。鐵皮盒子還在他桌角靠裡的位置，盒蓋合著，邊角在燈光下反射出金屬的細微紋理。他坐下來，伸手把盒子開啟，裡面幾份檔案碼放整齊，那本舊筆記本也在原位。他把筆記本取出來翻了翻，找到之前標過的那頁——寫著“臨市盤龍崗，老七”的那一頁，然後合上，又放了回去。
窗外不遠處的訓練館還亮著一盞門燈，燈圈範圍不大，正好照亮館門口一小塊水泥地面。他把檯燈調暗了一些，只留了最低的一檔光，讓桌面上的檔案輪廓在昏暗中慢慢變淡，然後靠在椅背上坐著，沒有去做別的事情。過了大約十分鐘之後他才站起來，把鐵皮盒子蓋上，放回原來靠裡的位置。他關掉檯燈，屋裡徹底暗下來，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條窄窄的路燈光，在地板上鋪了一長條，像一條還沒有散盡的水漬。
他躺下來的時候，閉上眼，把今天走過的路線在腦子裡重新捋了一遍——從跨線橋到舊小區，從樟樹到工地，從圍擋缺口到河渠邊那棟建築。他想到那個人的時候，他想起他在門檻上停了那一下，說“他說他以前也走過這條路”——那句話像一根別針，把許多鬆散的線頭別在了一起，讓他感覺到一個龐大構架的一部分正在他腳下緩緩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