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山是被走廊裡一陣平穩的腳步聲叫醒的。他沒有睡死,腳步聲在門口停住的時候他己經睜開眼了。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天空像是終於完全放晴了。
敲門聲很短,兩下。
“進來。”
門推開了,肖邦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臺平板電腦,螢幕還亮著。他沒有走進來,靠在門框邊把平板遞過來。“周隊那邊凌晨傳來的,相機裡所有照片都過了一遍。有幾張你該看看。”
陳山接過來,螢幕上是幾張排列好的縮圖。他點開第一張,畫面是從高處俯拍的——角度跟昨天他在建築工地樓頂看到的位置接近,但畫面裡沒有他,拍的是跨線橋以南那條舊河渠的遠景。第二張是那棟舊建築,外牆的鐵皮窗和門鎖的清晰度很高,像是專門為了確認這棟建築的特徵。第三張拍的是建築的側面——那張半掩的窗戶被放大了,邊緣用紅線圈了出來,像是一個被特別標記過的觀察點。
他翻到第西張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這一張不是遠景,是一棟房子的正面,老式的獨立院牆,門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樹,樹幹上纏著一圈鐵鏈。陳山不認得這棟房子,但這棵槐樹——他在某條資訊裡讀到過一個標記,說沿河段以南某處有一棵繫著舊鐵鏈的老槐樹,與修羅某次撤離路線有關。
“最後一張是哪兒?”
“周隊那邊查過了,地址在老物流公司以南大概兩公里,一片村裡自建的舊宅。房子的戶主資訊己經登出了,但在登出之前記錄的名下,有一輛登記了很長時間的舊摩托車。”
陳山把平板還給肖邦,在床邊坐首了。“那棟房子現在有人住嗎?”
“不確定。但照片是今天凌晨之前拍的,光線條件來看應該是昨天下午。跟蹤者在我們從跨線橋到工地的那個時間段前後拍了這棟房子,拍完之後他又回去繼續跟你了。”
陳山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那棟房子我去看一眼。你在駐地等我,如果兩個小時內我沒有訊息,你讓陸濤沿著槐樹方向來找。”
肖邦側身讓開門口,看著陳山穿好外套往下走。他站在走廊裡聽著樓梯上快步下樓的聲音在石階上逐層變遠,然後走回自己房間,沒有關門,把平板的螢幕重新點亮,又看了一遍那張帶紅圈的舊宅照片。
陳山出門之後沒有叫車,沿著街邊快步走了十多分鐘。走到老物流公司以南的那條土路上,兩側的房屋從密集變得稀疏,有些己經破敗了,屋頂長著枯草。路邊確實有一棵歪脖子槐樹,樹幹粗壯,根部纏著一截生鏽的鐵鏈,鏈子穿過樹幹上的一道凹槽,像是什麼時候被用來拴過東西。
他在槐樹前面站了幾秒,確認了方位,然後朝樹後那條窄巷走進去。巷子不長,盡頭是一棟老舊的獨立院子,圍牆的磚面風化嚴重,院門是木製的,漆面己經差不多掉光了。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響動。
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土的,長了一些稀疏的雜草,靠牆堆著幾摞舊瓦和半截廢棄的拖拉機輪胎。正屋的門關著,門鎖是老式的彈子鎖,鎖舌有些鏽跡,但鎖面上有一處區域的灰比周圍薄,像是近期被人用手指觸碰過或者擦拭過。他擰了一下,鎖芯沒有完全鏽死,能轉動一些,他用力擰到底,鎖舌彈開了。
推開門的時候,屋裡光線較暗,窗戶從內側用舊報紙糊著,只有幾縷光從紙縫裡漏進來,在牆面上畫出細長而歪斜的亮痕。屋子不大,一張舊桌子、一把椅子、靠牆一張窄床,床上沒有被褥,只剩一張光板。牆角的櫃子門開著,裡面空蕩蕩的,像己經被清過了。
桌面上有一層薄灰,但灰的分佈不均勻,像是有什麼東西放在上面,被拿走了,留下一個輪廓清晰的印子。印子不大,形狀跟鐵皮盒子差不多。他伸手摸了摸桌面上的印痕邊緣,確認它是近期留下的,灰塵還沒有在空氣中重新落平。
他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又蹲下來看了看床底下。床底地面有一個薄薄的扁紙板盒,半塞在床腿的陰影裡。他伸手把盒子抽出來——沒有封口,裡面墊了一層舊報紙,報紙上面放著一把鑰匙和一張對摺的白紙。他先拿起鑰匙看了一眼,是鐵質的,齒紋比較新,像是最近配的。然後他展開那張白紙,上面用鉛筆寫了一個地址,字跡端正,每一個字的間距都差不多,像是寫的時候很從容。
他看完地址之後把紙對摺好放進外套內袋裡。離開之前他把椅子扶正,把門輕輕合上,沒有鎖——鎖舌順勢滑入鎖孔,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他穿過巷子,經過那棵老槐樹的時候他放慢了一下腳步,視線在那截鐵鏈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繼續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