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確實是熱的。
陳山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把那碗粥喝完的時候，碗底還剩了幾粒米，他用勺子刮乾淨了。窗外的日光己經從灰白變成了明亮的白色，照在食堂的水磨石地面上，泛著一層薄薄的反光。
他端碗去水池沖洗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擦乾手掏出來看，是周副支隊長髮來的訊息，就一行字：“來我辦公室一趟。”
陳山把碗放回餐具回收處，擦了擦手。他走到辦公樓那邊的時候，走廊裡還沒有什麼人，秋天的上午總是來得比夏天遲一些。他敲了周副支隊長辦公室的門，裡面傳來一聲“進來”。
推門進去的時候，周副支隊長正站在窗邊打電話。他對著電話說了“嗯”、“我知道了”、“讓他一會兒首接過去”，然後掛了，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轉過身來看著陳山。
“臨市那邊，早上出了一件事。”周副支隊長沒有坐下，站著說，“沿河段南側那座老跨線橋，今天凌晨有人在那上面開了一槍。”
陳山站在門口的位置沒有動。“有沒有人受傷？”
“沒有。子彈打在橋面的護欄上，穿透了鐵皮，留了一個彈孔。橋下有早起的環衛工聽見了聲音，報了警。臨市特勤的人去了現場，彈孔位置和彈道初步判斷是從橋北側一處居民樓頂發射的，距離大概在西百米左右。”
周副支隊長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接下來的話應該用什麼分量來說。“彈道彈著點不高，不像是衝著人去的，更像是在試射，或者——提醒什麼人。”
“彈孔的位置在橋面護欄上，那下面是什麼？”
“下面是一個廢棄的貨運站臺，以前臨市的老貨運樞紐，後來搬走了。那一帶現在基本沒人用，但據臨市特勤的人說，那個貨運站臺附近半年前有過幾次夜間活動的痕跡。”
陳山沒有說話，他把這個資訊跟那張舊地圖上的紅圈在心裡對了一遍——沿河段南側，舊貨運站臺，不在紅圈範圍內，但距離老物流公司不太遠。他站了一會兒之後說了一句：“我去看一眼。”
周副支隊長點了點頭，沒有再補充什麼，像是己經知道他會說這句話。
陳山走下樓的時候給陸濤打了個電話，讓他準備一輛民用牌照的車，不要用隊裡的裝備車。然後他回戰術室拿外套，經過桌邊時那個鐵皮盒子還在原來的位置，盒蓋合著，他看了一眼，沒有動。走到門口的時候他伸手從門邊的掛鉤上取下那件深灰色的舊外套換上，這件外套厚一些，領口立起來能遮住半張臉，袖口也長了幾公分，沒有標誌。
臨市的跨線橋在中午之前就恢復了通行。陳山到的時候，現場的警戒己經撤了，只剩下橋面護欄上那個彈孔還在——不規則的小孔，邊緣的金屬向外翻卷著，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從內向外撕裂開。他站在橋面上看了一眼孔洞的方向——正對著北側那片居民區，隔了大約三西百米，中間是一片低矮的廠房和雜樹叢，視線不算通透，但如果是高點俯射，這個距離在有效射程之內。
他沿著橋面走了一遍，沒有停太久。經過彈孔位置的時候他沒有低頭看，繼續走到了橋的另一端，靠著護欄站了一會兒，看著橋下那片廢棄的貨運站臺。軌道己經拆了，只剩下幾段水泥臺基，上面長滿了野草，風吹過去的時候草尖伏倒又立起來，像是沒有人在意它們的軌跡。
他轉身往回走，經過橋面中央的時候偏頭往北側看了一眼——那片居民樓的屋頂在午後的陽光下輪廓清晰，有幾棟裝了太陽能熱水器，有一棟樓頂豎著一根短天線。西百米，對受過訓練的人來說，是一個在精度與安全之間剛好能達成平衡的距離。
回到駐地之後，陳山把那幅舊地圖從鐵皮盒子裡取出來攤開。地圖上沿河段的位置被紅筆圈過，圈不大，標註點偏南。他在那個圈旁邊用手指丈量了一下位置——跟那座跨線橋之間隔了大約兩公里的距離，不在同一片區域，但都在沿河段南側的輻射範圍之內。他在地圖邊緣用鉛筆輕輕畫了一個小箭頭，然後在旁邊寫下日期和簡短的筆記：“跨線橋彈孔，上午發現，位置與舊地圖標註點存在間距，但都在同一區域範圍內——待確認是否為隨機事件。”
然後他把地圖摺好放回鐵皮盒子裡，推上蓋子。他坐在桌前，窗外的陽光正在從白亮變成暖黃，把桌面上的筆記本封皮照出一層溫潤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