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在天黑之前到了地圖上圈的那片區域。
沿河段以南大約三公里，這一片比市區更安靜，路兩側的房屋從密集逐漸變得稀疏。他沒有往主幹道方向走，沿著一條舊河渠的堤壩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在堤壩盡頭處停下來。河渠己經幹了大半，底部只剩一層淺淺的積水，渠邊長滿了枯黃的水草，在暮色裡看不真切，像是被風按在泥面上的暗色筆畫。
他來的路上沒有發現有人跟蹤。他站在堤壩盡頭等了一會兒，看遠處路燈依次亮起的過程。這條路上的路燈間距比主城區大了不少，光線與光線之間有大段暗處，像是專門為不想被看見的人留的通道。
他在渠邊蹲下來，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渠底殘留的積水水面，那層水薄而涼，浮著細碎的浮塵。他站起來，沿著渠岸繼續往南走了大約一公里，終於看到一棟低矮的舊建築——鐵皮屋頂，外牆是灰水泥，窗戶用磚砌死了大半，只剩下頂部一排窄窄的通風口，透出微弱的黃光。
他停在距離那棟建築大約五十米外的位置，靠著渠邊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樹站定，從樹幹的陰影裡看了一會兒那棟建築。通風口的光線穩定，沒有任何遮擋或間歇性變化。建築周圍的地面全是碎石子，踩上去會有聲音。他想了一下，然後沿著渠岸找了一處比較平緩的位置下到乾涸的渠底，踩著渠底乾裂的泥塊，小心地靠近那棟建築的側面。
建築側面有一扇鐵皮門，門軸部分有一道明顯的摺痕，像是近期被開合過多次留下的痕跡。他沒有碰那扇門，繞到建築的背面——那裡有一扇半掩的窗戶，窗框的鐵皮己經鏽穿了邊緣，與牆體之間的縫隙足以讓他側身擠過去。
他鑽進去的時候動作很輕。室內是一個空蕩蕩的大廳，地板是水泥的，面積不小，有幾根柱子支撐著頂棚。通風口的光從高處落下來，在地面上投出幾道斜長的亮斑。靠牆角的地方堆著幾隻空的鐵桶，桶身落滿了灰，桶口結著蛛網。
他聽到了聲音。從大廳深處的一扇門後面傳出來的，像是有人說話，壓得很低，偶爾夾雜幾聲短促的金屬碰撞響動。他貼著牆根的陰影往那扇門的方向移動，在經過其中一根柱子的時候停下來，利用柱身的寬度將自己完全藏在暗處，側耳聽了一下那邊的動靜。
門後面大約是兩個人。一個聲音偏低，說話節奏慢，像是一個年齡偏大的人在慢慢陳述什麼；另一個聲音稍年輕，語速快一些，偶爾插一兩句。他從那幾句斷斷續續的對話片段中捕捉到了一些關鍵詞，但無法確認具體內容。
他沒再等。
他回身走到建築正面的鐵皮門前，握住門把手。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掌心傳來，邊緣的摺痕恰好卡住手指根部。他平穩地推開那扇門，門軸發出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空曠的空間裡足以讓門內的人聽見。
鐵門開啟之後，大廳深處的門被推開了。一個人從門後走出來，停在廳裡那幾道斜光照射的邊緣處。他穿一件深色外套，短髮，身形偏瘦，站定的姿態像是己經準備好應對這樣的開門聲——他迎著陳山的方向，身體微微側著，重心落在前腳掌上。
陳山站在門口，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十幾米的大廳。光線從高處的通風口落下來，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形成一道窄窄的明暗交界線，像是有人用尺子比著畫上去的。
“你是陳山？”那個人先開口了，聲音偏年輕，語速快，跟剛才聽到的那個節奏一致。
陳山沒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跨過了那條明暗交界的線。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傳得很清楚，每一步都落在那道光線照亮的區域中央，像是一個正在把房間裡的光重新分配的人。
“我不需要你跟我回去。”陳山說，“你在外面跟了我三天，你是該歇歇了。”
那個人沒有回答，但他往後退了半步。那半步不大，但足以讓他的腳後跟碰到身後那扇門的門框——他想關門，或者想退回後面的房間裡去。
陳山沒有給他時間完成那個動作。他己經走過了大廳的一半距離，腳步跟他說完那句話的時候保持了同樣的節奏，不急迫，但每一步都在縮短那段間距。經過轉角處時他順手按了一下牆上的開關，頂棚的節能燈閃了兩下之後亮了，光線覆蓋了整個大廳，驅散了牆角那些斜長的陰影。室內所有細節都被照亮，包括牆角那幾只空鐵桶表面的灰和另一扇門邊緣露出的半截揹包帶。
那個人站在門邊，己經被燈光完全照亮了——他偏瘦，短髮，穿一件深灰外套，表情像是正在快速衡量這一刻的各種可能性。他的視線在門框和陳山之間的空隙上來回掃了一瞬，然後整個人往門內縮了半寸，像是做好了撤離的心理準備，正在評估他面前這條路的盡頭會通向哪裡。
陳山離他還有幾步的距離。他走過通風口投下的最後一道窄光時，那個人的腳後跟己經退入門檻以內了。但陳山己經能看到他肩線上微小的顫動和左手垂在身側時指尖的分寸——不是己經在行動，而是正在判斷自己是否需要行動。陳山停下腳步，站在離他幾步遠的位置，像是己經確認好了自己要走到的位置，也確認好了對方沒有下一步可退的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