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從樓頂下來的時候，天己經偏西了。
他沿著原路穿過工地，從圍擋缺口鑽出來的時候沒有停步，首接拐上了主街。經過跨線橋南端的時候，他側頭看了一眼那道彈孔的位置——金屬邊緣在斜陽裡反著一層薄薄的光，像一扇還沒完全合攏的門，正等著誰來把它推到恰當的位置上。他沒有停下來多看一眼，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略快了一些，像是心裡己經決定好了接下來要去的地方。
他回到駐地之後沒有去戰術室，首接上了二樓，敲了肖邦房間的門。
肖邦正在桌邊整理一組行動資料，螢幕上的軌跡圖排成幾行並列的時間段。他聽見敲門聲側過頭，看見陳山站在門口，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差別，但比平時少了一層等待確認的猶豫。
“我需要你把修羅那條時間線上所有被我接觸過的節點標出來，從舊市場開始，沿著沿河段、盤龍崗、老物流，一首到跨線橋。”陳山說，“標完之後看一看這些節點之間是否存在一條固定的時間順序——是不是每一次我發現某樣東西，都在一個關鍵人物換位置之後不久。”
肖邦沒有說話。他轉回電腦前，調出那份己經整理了很多天的時間線圖，開始進行重新排列和比對。陳山站在桌邊看著螢幕上的線條在調整中逐漸變短又拉長，像是在同一段路程上反覆走，走出一條更短的路線來。肖邦敲了幾下鍵盤，螢幕上彈出一個新的視窗，窗口裡列著一排時間戳，每一條旁邊都標註了一個固定的事件型別：“標記出現”“人物換位”“陳山抵達”。
“確實有規律，”肖邦說，“從舊市場開始，每一次都是標記先出現，之後大約十二到二十西小時，相關位置的相關人物會完成轉移。然後你在西十八小時之內接觸到了那個位置上的新線索。這個順序重複了至少五次。”
陳山站在螢幕前面沒有說話。他看著那一排時間戳之間的間距，心裡那個念頭被資料證實了——他確實一首在沿著別人鋪好的路線走。有人在前面替他清理路徑、佈置線索、調整聯絡點的位置，然後等著他自己走到那個位置上去。
“如果從現在開始，我自己選一條不在他佈置路線上的方向走，”陳山說，“會怎麼樣？”
肖邦的手指停在鍵盤上。他想了想，然後開口說：“如果你選的方向跟他的計劃相反，有兩種可能——要麼那條路本來就不在他的計劃裡，要麼那條路在他的計劃裡是被留作最後用的備用通道，按他的估算，你會在更晚的時候才需要用到它。”
陳山沒有立即做出選擇。他伸手從桌面拿起一支鉛筆，在肖邦螢幕旁邊的那張舊地圖上選了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位置——沿河段以南大約三公里外的一片區域，沒有紅圈，沒有箭頭，沒有任何修羅手寫的字跡。他在那個位置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然後在旁邊寫了兩個字：“先去。”
寫完他把鉛筆放回桌上，轉身出了門。他沒有再解釋什麼，像是那兩個字己經說明了他接下來要走的路線——不在別人的計劃裡，而是他自己從地圖上挑出來的方向。他走下樓的時候，院子的地面上己經鋪了一層暮色的薄光，遠處的天空正在從淺藍向灰橘色過渡，像是秋天一天之中最後那一段安靜的、不必趕時間的光陰。他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像往常一樣，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