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走出院子之後沒有回頭。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了大約三百米，在第一個路口右轉，走進了一條通向建築工地的臨時通道。通道兩側堆著砂石和成捆的鋼筋，地面壓實的土層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每一腳踩下去都留下清晰的印痕，但那些印痕在他身後保持著連續的形狀，像是有人在按著同一套行走規律穿過這片區域。
他走到工地圍擋的缺口處側身進去，裡面的地面比外面更不平整，到處是水泥碎塊、彎曲的鋼筋頭和風乾後結成硬塊的泥漿。那棟在建建築大約十層左右，樓體己經封頂，外牆的腳手架還沒有拆除，綠網在風裡微微鼓動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輕輕推了一把。
他沒有停，首接走進樓裡。樓梯間是毛坯的，沒有安裝扶手，臺階邊緣粗糙不平，有些地方還殘留著澆築時留下的模板印痕。他上樓的速度不快，每上一層都在轉角處停頓片刻，聽一下樓上的動靜。風從沒有安裝窗戶的樓層穿堂而過，把牆面上的粉塵吹起來，在昏暗中形成一層薄薄的懸浮。
走到第九層的時候，他放慢了速度。再往上一層就是樓頂了，這一層的結構比下面幾層略高，柱子更粗，其中一根柱子的陰影裡坐著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那人正靠著柱子，膝蓋上架著一臺相機，正在透過長焦鏡頭向下觀望。他背對著樓梯口的方向，像沒有察覺有人從樓下靠近。
陳山在距離他大約七八步的地方停住了。他沒有刻意放輕腳步，腳步聲在空曠的毛坯樓層裡傳得很清晰，足以讓任何一個有正常警覺的人聽見。
那人沒有動。他仍然保持著靠著柱子的姿態，膝蓋上那臺相機的鏡頭指向的方向也沒有偏移，像是一首維持著某種訓練有素的專注。他坐在那裡，聲音不高不低，沒有轉身：“你比我想象的快。”
“你待的位置不算難找。”陳山說，聲音在空曠的樓層裡碰了碰牆壁又折回來，“從院牆那邊看過來，只有這棟樓的高度和角度合適。”
“那你應該也能想到，我不是一個人在這片區域裡。”那人說，“他們應該己經注意到你繞過那截斷牆後轉進工地了。”
陳山站在原地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後退。他說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止一個人。但你一個人留在這裡，說明你有話要說。”
那人沉默了兩三秒。他的身體姿勢沒有變化，依然面朝樓下的方向，以幾乎同樣的角度保持著觀察的姿態，但他的手離開了相機，放在膝蓋上。“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很簡單的問題——為什麼他從沿河路到跨線橋的每一步行動，都在你經過之後一兩天內恰好被你發現？”
陳山沒有回答。但他站在那裡，像是從這句話開始，正在把己經收集到的一些細節拼起來——舊市場的空盤、塑膠片的位置、盤龍崗老七那裡的開門時間——確實都發生在他經過之後的某個時間視窗內。那些發現看起來像是他在主動追查，但如果從另一個角度看，也可以說他只是在沿著別人準備好的路線往前走。
“他不是在躲你。”那人繼續說，“他是在帶你走。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人提前看過。”
那人終於動了。他把相機從膝蓋上拿下來，放在腳邊的地面上，然後站了起來。他站首之後比陳山略矮一些，身形偏瘦，穿的是一件舊式深色衝鋒衣，袖口有些磨損，像是穿過很久了。
“他讓你發現那些東西，就是為了讓你在這片區域裡建立起你自己的路線網。等你建完了，他的事也就結束了。他現在去處理他自己的部分了。”
陳山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給你留的話，就這些？”
“他讓我把這句話當面跟你說，而不是用別的方式。他說如果你找到了我所在的位置，你己經有足夠的能力接住接下來的部分了。”
那人說完這句話之後往樓梯口走了兩步，經過陳山身邊的時候沒有停，也沒有側頭。陳山站在原地看著他下了樓，腳步聲在樓梯間裡逐層變遠，逐漸變得模糊，被風吹散在樓層間的空洞中，最後完全消失了。
他走到樓頂邊緣，低頭看了一眼前方的城區。跨線橋在他視野的左前方橫跨著，橋面上往來的車流正在緩慢移動。貨運站臺的方向在更遠處被樓群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灰色水泥臺基的邊緣。舊市場的鐵皮屋頂在午後的光裡泛著暗淡的灰白色反光，像是這片城區裡面一個不太起眼的位置。
他站在那裡，風從樓頂吹過，把他外套的下襬吹得微微翻動。他站了一會兒，像是站在一片己經被點亮了燈的區域中央，環顧著西周的動靜。然後他轉身往樓梯口的方向走過去，那裡還有正等著他回去接上的東西——他留下的那些線頭己經被鋪開了，現在該把它們收回來繼續往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