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開啟那個帆布包的拉鍊。
屋裡光線還亮著,日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正好鋪在桌面上。包裡面分了兩層,上層是幾頁紙和一本薄薄的舊相簿,下層疊著一件卷好的深灰色外套,袖口內側有一塊補丁,針腳細密整齊,跟他曾經在某次標記地點記錄中讀到的補丁位置相符。他沒有把外套抽出來,先拿起了那幾頁紙。
紙張是普通的A4列印紙,對摺過兩次,邊緣有些捲了,但內容不是打印出來的,是手寫的。開頭幾行寫的是時間——三年多前的一個日期,然後是幾段文字,記錄了修羅在某段時間裡在沿河段以南活動的大致路線和接觸過的人。
他看了幾段之後翻到第二頁,手指停住了。
這一頁的正文上方有一行被劃掉的句子。劃痕不算太用力,墨跡還能辨認,像是一段本來想寫但後來覺得不合適、用橫線輕輕劃去的話。他側著光仔細辨認了一下那行字:“三年前你己經走了,這裡的事其實己經結束了。我只是還在走你走過的路。”下面隔了一段空白才重新開始寫新的內容。
老人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低頭看著自己那杯己經涼了的茶,開口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他那次來的時候,把那個包放下,坐了一會兒。我問他這幾年去了哪裡,他說了很多,但最後他說——他說他不打算再回來了。”
陳山把那頁紙放下,拿起那本薄相簿翻開。第一頁貼著幾張舊照片,拍的是同一片河堤,不同季節。有一段水面,一棵歪柳樹,遠處能看見一截矮牆。他往後翻,中間有一張拍了人的側影——中年,偏瘦,站在那棵歪柳樹下面,手裡夾著一根菸,視線望向河面。陳山翻到封底的時候看見相簿裡夾著一張摺疊過的舊地圖,展開之後是臨市及周邊區域的全景圖。地圖上很多位置己經用紅筆圈過,他認出其中一些——舊市場、盤龍崗、老物流、跨線橋——但還有一些沒有見過。其中一個位置在沿河段以北偏東的區域,畫了一組箭頭和短橫線,像是標記了一個轉移方向。旁邊用鉛筆畫了一道細線,線的終端打了一個問號。
他看了那張地圖一會兒,然後把它摺好夾回相簿裡。老人把那杯冷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回去,像是很久以來一首保持著這個動作,只等著有人來告訴他那個人究竟去了哪裡。“他那次來的時候己經決定不再回頭了。他說往後都交給走他這條路的人自己去選。”
陳山把帆布袋的拉鍊重新拉好,把包放在腳邊的地上。桌面上那把鑰匙還放在原來的位置,銅的表面在日光裡反著一層溫潤的光。他站起來的時候看了老人一眼:“你在這裡住了多久了?”
老人想了一下,像是在數年份,但數到一半沒有繼續往下數,只是說:“久到那條河還有水的時候我就住在這兒了。他最後一次來的時候,那河還沒全乾。”
陳山沒有再問別的。他把帆布袋拎在手裡,向老人道了謝,老人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人還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搭在桌面邊緣,陽光在桌面邊緣緩緩移動,像是秋天的一個下午正要沿著那條桌面紋理慢慢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