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廩生面上微微一紅, 沒再接話。
教諭咳嗽一聲止住了他們的爭執,將公文繼續唸完,當聽到衍聖公將會同禮部審定策論試題時, 眾人都安靜了下來。
教諭放下公文,掃了眾人一眼,道:“諸位都聽見了,衍聖公親自把關,那些策論題目自然合乎聖人之道,還有何話可說?”
呂秀才張了張嘴,雖未再出聲,他心裡還是不服,但他不敢說衍聖公的不是。
那是至聖先師的血脈,天下讀書人的精神導師,你罵誰都可以,罵衍聖公那就是欺師滅祖。
他把摔在地上的書撿了起來,拍了拍灰,悶悶地坐回去不吭聲了。
江南那邊也很快得到了訊息,正值午後,幾個世家子弟聚在秦淮河邊的茶樓裡品茶聽曲。
一個穿著直裰的公子哥把手中的邸報扔在桌上,冷笑道:“什麼實務策論,分明是為寒門子弟量身定做的!那些關稅水利的資料寒門子弟上哪知道去?朝廷肯定要編書,編了書大家都能看,那些世家世代積累的人脈和訊息渠道還有什麼優勢可言?”
他旁邊的同伴搖了搖摺扇,慢悠悠道:“孔兄此言差矣,你不見那衍聖公都出面替實務策論站臺了嗎?咱們這位衍聖公倒真是個妙人。”
那孔公子哼了一聲,把茶盞重重擱在桌上:“什麼衍聖公,不過是……”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有些話心裡想想可以,說出來就是禍從口出。
倒是在南京雞鳴山下的一間小書鋪裡,幾個囊中羞澀的寒門士子買了份《江南新報》,頭版頭條便是科舉改革的訊息。
一個布衣青年忽然紅了眼眶,抹了把臉道:“我家三代務農,我爹傾家蕩產供我讀書,可我拿什麼跟那些世家子弟比?他們家裡有藏書有幕僚能弄到最新的邸報和訊息,我呢?好不容易抄完了一遍《論語》,《孟子》又背不全。如今朝廷要編實務教材,免費發給各府縣學,有了那套書我至少不用再兩眼一抹黑了。”
幾個同伴都默然不語,各自心裡都清楚,這科舉改革對他們這些無根無基的寒門子弟而言確實是多了一條出路。
禮部衙門卻是一片忙碌景象,孫慎行接了旨意便召集翰林院侍讀學士與六部各司官在儀制司值房開了一整日的會,將《實務策問備考通覽》的編纂章程逐條擬定。
這套書分上下兩冊,上冊專講錢糧、刑名、水利,下冊涵蓋邊防、商貿、海事,每項之下又分若干章節,皆以歷年朝廷實務案例為綱目,末了附上精選策論範文。
每題之下有解題思路、答題要點、常見謬誤三欄,格式之規整倒與朱笑笑從前見過的高考真題解析有七八分神似。
孫慎行原還有些顧慮,怕翰林院那班老先生嫌這書編得過於功利失了體統,誰知朝廷會請來衍聖公孔彥繩坐鎮之後,那幾個原本推三阻四的老翰林竟都轉了性,編書進度便快了許多。
京城最大的書坊松竹齋掌櫃姓吳,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他頭天看了報,得知朝廷要編纂《實務策問備考通覽》,次日便備了厚禮,親自登門拜訪禮部主客司郎中,想提前拿下這書的刊印權。
誰知到了禮部門口才發現早有七八家書坊的掌櫃候在那裡了,個個手裡提著禮盒面上堆著笑。
吳掌櫃在心裡罵了一聲,也只得堆起笑臉加入了等候的隊伍。
禮部郎中出來見了眾人,拱手道:“諸位掌櫃的好意本官心領了,只是刊印事宜陛下已有旨意,由禮部與皇家印書局共同承辦,印成之後按各府縣學生員人數免費分發,不在市面上流通。諸位若想做實務書的生意,不妨自行編纂些輔助讀物,如《實務策問精選題庫》《歷年實務策論範文精選》之類,只要內容不違背朝廷旨意,禮部自當放行。”
這話一齣眾掌櫃的眼睛都亮了,吳掌櫃腦子轉得最快,當場便道:“大人此言當真?那草民回去便去搜羅歷年鄉試會試的策論佳作,再請幾位翰林老爺點評!書名便叫《實務策論五年精選題解》如何?”
禮部郎中笑著點了點頭,道:“書名倒也貼切,只是這五年之說須有依據,不可胡編亂造。”
吳掌櫃連聲應是,一路小跑著回了松竹齋,當夜便召集了鋪子裡所有夥計連夜趕工。
他要把歷年鄉試會試的策論題目與優秀答卷彙編成冊,再附上名家的批註和點評,趕在各地的官學生們拿到官方教材之前上市。
這生意誰先做誰就佔了先機,他吳某人豈能落於人後?
京城各處的大小書坊幾乎在一夜之間都掛出了與實務策論相關的招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