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張居正站起身來,低頭看著她,“若能把案子定性為義僕護主,律法上便有減等的餘地,奴僕因護主而誤傷家長至死者,減等論罪。春杏看見齊秀才在打你,她是為了救你才出手,這便是護主。護主誤傷與蓄意弒主,量刑天差地別。”
高素卿怔怔地抬起頭來,她雖知道這條,可她不敢賭,那些人針對她尚且要費一番力氣,針對無權無勢的春杏就更容易了。
張居正安慰道:“好好養傷,你身上的每一處傷痕都是齊秀才打你在先的鐵證,不要再對任何人說你失手殺了齊秀才。若有人來問,你便說你當時被打得頭昏眼花,記不清具體的細節,見齊秀才倒地,才以為是自己還手所致。”
高素卿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張居正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本宮知道你想護她,但你得先護住你自己,你若倒了,春杏便真的沒人能救了。”
高素卿低下頭去,雙手攥緊了身下的褥子,指節泛白,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的答應。
張居正轉身朝門口走去。
黃克纘在門外已候了一陣,張居正對他道:“黃尚書,驗屍之事便全權交予刑部,本宮只有一個要求,驗屍全程須有機要房刑科掌科顏長青在場監督,屍格入檔之前先送坤寧宮過目,在案子正式開審之前,所有驗屍細節不得外洩。”
黃克纘躬身應是,又問了一句:“高素卿的傷情可否一併發錄?”
“自當如此。”張居正道,“她身上的傷是齊秀才毆打所致,這是量刑時的重要依據,一處都不能漏。”
朱笑笑補充道:“齊秀才家中所有物證都要畫圖存檔,標明尺寸,以便還原現場。朕會讓人送一架工匠局新制的比例尺過來,量得準些。”
黃克纘連聲應是。
兩人出了刑部衙門,迎面便碰上了匆匆趕來的徐碧。
她臉上帶著幾分焦急,快步走到張居正面前道:“方才宮裡傳來訊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紀、右僉都御史楊喬然已聯名向內閣遞了彈劾摺子,要求將高素卿一案從速審理。”
“摺子到內閣了?”朱笑笑問。
徐碧道:“方閣老已看過了,說此事涉及制度,不宜輕率定奪,將摺子壓了下來,等陛下回宮再議。不過都察院那邊又送了一份副本到了通政司,通政司已把彈劾摺子列入了後日的朝會議程。”
通政司是收受天下奏疏的衙門,彈劾摺子一經通政司收錄便等於公之於眾。
就算內閣壓得住一份正本,也攔不住副本在朝會上被當場宣讀。
王紀走的正是這條路子,他壓根沒指望內閣會痛快批覆,他要在朝會上當著百官的面把這件事攤開來。
“後日便是朝會。”張居正對徐碧道,“你先回宮,讓人顏長青到坤寧宮候著,機要房六科掌科今晚酉時到坤寧宮東配殿議事,一個都不能少。”
徐碧應了一聲便匆匆去了。
張居正與朱笑笑上了鑾駕,車簾落下後她才微微鬆了脊背靠在車壁上,閉目片刻。
朱笑笑坐在她對面,也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指。
她的指尖有些冰涼,被他的掌心裹住後漸漸暖和起來。
“歷年的奏疏卷宗裡有沒有碰到過類似的案子?”朱笑笑忽然開口,問得有些沒頭沒尾。
張居正卻聽懂了,思索片刻才道,“萬曆三年,江西袁州府呈報過一起案子。一個農婦被丈夫毒打多年,有一回實在受不住了,拿扁擔還手,失手打死了丈夫。袁州知府依律判了斬監候,案卷送到內閣時被……駁了回去。”
第127章
朱笑笑追問道:“當時是怎麼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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