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日本江戶,德川家光端坐在評定所的疊席上與下屬議事,眉眼間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卻被近日接連不斷的壞訊息磨出了幾分焦躁。
堀田正盛率先開口,說起了明國鐵殼船在近海巡航的觀察報告。
其實在座的人早已聽過多遍,那艘無帆無槳的鐵殼船在能登半島外海被漁民目擊了七次,在對馬海峽出現過三次,甚至一度逼近了江戶灣口,離品川衝不過二十里。
“那艘船昨天早上已離開近海,往北返航了。”堀田正盛合上報告,“不過據對馬藩傳來的最新訊息,大明還有兩艘同型的鐵殼船正在建造,明年此時大明便有三艘這等鐵殼船了。”
松平信綱接過話頭道:“大明此舉所圖不小,海參崴距日本不過六百里,鐵殼船三四個時辰便可渡海,一旦明軍在海參崴集結完畢,江戶也好京都也好都在他們的兵鋒之下。”
德川家光攥緊了手中的摺扇,那艘鐵殼船,日本水軍引以為傲的安宅船在它們面前如同浮木,不論是速度還是火力都差了不止一個量級。
“諸位以為,大明皇帝到底想做什麼?”
稻葉正勝開口道:“據長崎奉行上報,長崎的明國商館最近收到了明國禮部的一份公文抄本,公文上說大明即將派遣使團前往江戶,交涉通商設領事宜,隨行五百兵士,乘那艘鐵殼船直接來江戶。”
“通商設領?”德川家光眉頭緊皺,“大明不是早就在長崎設商館了嗎?為何還要來江戶?”
稻葉正勝道:“據說此番要設的不是商館,而是領事館,與商館不同。領事館等於大明在江戶設了一個衙門,使節駐紮在江戶直接與幕府交涉,領事館內還允許駐軍。”
德川家光猛地攥緊摺扇,扇骨發出一聲脆響。
駐軍?把兵士駐紮在江戶,這不就是把刀架在幕府的脖子上嗎?
“若我們拒絕呢?”
堀田正盛面露難色:“那就等於拒絕了與大明的所有貿易。目下日本每年從大明進口的絲綢、瓷器、藥材、茶葉數量龐大,雖然幕府頒了鎖國令,但這些物資早已滲入各地大名與百姓的日常生活,一旦斷供,不但各地大名要鬧,民間物價飛漲也會引發動盪。”
松平信綱又補了一句:“更何況大明若真截斷東海貿易航路,朝鮮與琉球的轉口貿易也會受牽連。對馬藩與朝鮮的貿易已因大明水師的介入銳減了三成,若大明徹底封鎖對馬海峽,對馬藩便等於斷了生路。”
稻葉正勝嘆道:“薩摩藩與琉球的貿易同樣仰賴海上航道,大明水師若封鎖東海,薩摩藩的經濟命脈便斷了,島津家世代以善戰著稱,恐怕不會坐視。”
德川幕府如今雖然號稱統一了日本,但各地大名的實力仍然不容小覷。
薩摩藩的島津家、長州藩的毛利家、仙台藩的伊達家,這些都是曾經跟德川家打過仗的豪強,幕府若在外交上犯了錯,這些大名未必不會趁機發難。
德川家光沉默良久,才低聲問道:“可否向荷蘭人求助?”
荷蘭在長崎設有商館,是日本鎖國之後唯一獲准留在日本貿易的歐洲國家。
堀田正盛道:“荷蘭人手中確有更先進的火器與戰艦,但他們開出的條件極高,一艘夾板戰船售價十五萬兩白銀,最新式的燧發槍每杆一百二十兩,還要另算運費與彈藥。幕府的庫銀大半投入了江戶城與日光東照宮的營造,恐怕餘力不足。”
“錢可以想辦法。”德川家光沉聲道,“但荷蘭人肯不肯為了我們得罪大明?”
評定所裡一片沉寂,答案不言自明。
荷蘭東印度公司吃了敗仗,把家底都賠光了,想趁機敲他們一筆是真的,援助就不可能了。
松平信綱打破了沉默:“與其指望荷蘭人,不如先看看大明使節究竟要談什麼條件。鐵殼船再厲害,他們也不可能靠三艘船就把整個日本打下來。大明皇帝若要全面開戰,朝中那些大臣也會攔著,渡海作戰耗資巨大,大明的財政未必撐得住。”
“松平說得有理。”稻葉正勝道,“大明的底線可能是石見銀礦。”
德川家光的面色更難看了,石見銀礦是幕府財政的命根子,每年產出的白銀佔全國產量的六成以上。
若把石見銀礦拱手讓人,幕府的統治根基便要被抽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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