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應麟雖覺得此計有些冒險,但想到能與心上人雙宿雙飛從此遠離這牢籠般的家門,便也顧不得那許多了。
“這幾日正好有一批暹羅來的蘇木在碼頭卸貨,我回去便安排,你讓你的人後日到城南土地廟前等候,我親自帶他們進去,只說是新招的搬運工便是。”
蒲秀娘點點頭,又囑咐了幾句細節,兩人定下了後日行動的具體時辰與匯合地點,方才依依不捨地分開。
蒲應麟沿著來時的路又翻牆回了宅邸,摸回自己房中時,那兩個換班的看守竟渾然不覺,還在院門?打盹。
他關好房門靠在門板上,心跳如擂鼓般激烈,卻夾雜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興奮與期待。
他將那隻青瓷瓶從袖中取出託在掌心裡,想著蒲秀娘方才所說的同生共死之約,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是甜蜜還是酸楚的滋味。
蒲應麟小心收好瓷瓶,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翻開,腦中已在規劃著兩人遠走海外之後的生活。
蒲家在占城和暹羅都有商號,那些地方的管事都認得他,自然不能去,但往北走,去福州、去寧波、甚至渡海去琉球,總有一處能容得下他們這對苦命鴛鴦。
他越想越遠,連如何賃屋居住,如何尋一份糊?的營生都盤算好了,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次日一早,蒲應麟裝作若無其事地去了南門碼頭的貨棧,管事的見是他來了倒也不曾起疑,畢竟這位三爺雖不管生意,偶爾來碼頭轉轉也是有的。
蒲應麟與管事寒暄了幾句,又問了問近日貨棧的進出情況,管事的如實答了,末了還殷勤地讓人搬了把椅子請他坐下喝茶。
蒲應麟便趁機道:“明日有一批新來的搬運工要到貨棧上工,是我前些日子在外頭尋的,都是些力氣大又老實的鄉下人,你到時候安排他們搬蘇木便是。”
管事的不疑有他,連聲應了。
蒲應麟閒坐片刻方才起身離去,他走後約莫半個時辰,貨棧外頭兩個蹲在牆角剝花生的力工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慢悠悠地朝城外走去。
這兩個力工正是鄭一官安插在蒲家貨棧的暗樁,一個時辰後,漁村破廟裡,鄭一官召集了鄭芝鳳與陳勝等心腹緊急商議。
報信的暗樁將蒲應麟今日到貨棧的事情說了一番,又道:“蒲應麟前腳剛走,後腳我們又看見本地蒲那邊有幾個熟面孔在貨棧外頭溜達,像是在踩點。”
陳勝也補充道:“蒲應麟昨晚偷溜出府去了清源山,跟蒲秀娘說了將近半個時辰的話,咱們的人似乎聽見私奔的話,蒲應麟回府時神色激動,手裡還多了個青瓷瓶子,像是蒲秀娘給他的。”
鄭一官將這幾條線索串在一處,思索片刻後忽然笑了:“蒲家這位爺要給他老子捅婁子了,而且捅的恐怕還不是小婁子。”
他將輿圖攤開,指著棋盤園那處秘密小院道:“霍夫曼這兩日一直窩在小院裡沒有外出,黃字匠昨日又去了城北酒樓與蒲應麒碰頭,照這個進度來看,他們近期必定會有一次面對面的交易,不是在貨棧就是在碼頭。蒲應麟那邊又召集了一幫人要在貨棧鬧事,若這兩件事撞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那便是天賜良機。”
陳勝遲疑道:“真會有那麼巧嗎?”
“今晚開始盯好霍夫曼就知道了。”鄭一官點著南門碼頭的位置,“那些人鬧起來,蒲家父子必定手忙腳亂地要去平息,若是他們恰好在與荷蘭人交易,這亂子一來他們要麼倉皇中斷交易,要麼硬著頭皮繼續。這時候咱們再登場,一手按住鬧事的人,一手抄了蒲崇義的交易現場,人贓並獲,蒲家便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
鄭芝鳳與陳勝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躍躍欲試的興奮。
鄭一官當即分派任務,鄭芝鳳帶領一隊人馬扮作泉州府衙的差役,待鬧事的人一動手便以維持秩序為名上前控制局面。
陳勝帶人密切關注霍夫曼和蒲家父子的動向,一旦證實鬧事的時機撞上交易現場,鄭一官立馬帶著從福州調來的精銳步卒圍了南門碼頭貨棧。
此外,阿九帶幾名弟兄盯緊蒲應麟與蒲秀娘,一旦兩人準備出逃便立刻實施抓捕。
次日,南門碼頭上一如既往地熱鬧,搬運工們赤著膊扛著麻包在跳板上來回穿梭,空氣裡瀰漫著蘇木淡淡的藥香與海水的鹹腥。
未時剛過,蒲應麟便領著一行十三四個短打裝扮的漢子進了貨棧。
管事的見三爺果然帶了人來,便依著吩咐將這批新來的搬運工安排去三號棧房搬蘇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