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崇義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蒲應麟,破?大罵道:“逆子!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才生出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你知不知道你今日這一鬧毀了你爹一生的心血!”
蒲應麟被罵得面色慘白,他環顧四周,只見院子裡站滿了披甲執銳的官兵,荷蘭人被反綁著雙手跪在牆角,蒲應麒也被幾個官兵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他的目光落在父親那張憤怒絕望面孔上,還沒有完全意識到發生了多麼嚴重的事,他以為蒲阿哥在貨棧鬧的動靜有些大了引來了官府,他以為父親只是因為這趟生意被攪黃了才如此憤怒。
“爹,此事與秀娘無關,是我自己……”
“你還護著她!”蒲崇義猛地轉向蒲秀娘,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面孔扭曲得近乎猙獰,“你這個毒婦!你利用我兒子對你的真心,賤人!蒲崇德養出來的好女兒,心思歹毒至此!”
蒲應麟被他眼中的恨意嚇得退了一步,旋即又轉過頭去看蒲秀娘。
蒲秀娘就站在門?,日光映在她清秀的半邊臉上,她的神情平靜,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蒲應麟心頭忽然湧上一股巨大的不安,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卻又說不清那是什麼。
蒲崇義死死盯著蒲秀娘:“你以為你贏了?就你們那點家底,離了我們連半年都撐不過去,到時候被別家吞得骨頭都不剩,你爹跪著求我都沒用!”
蒲秀娘款款往前走了兩步,溫婉的眸子射出幾分冷冽的光,“蒲崇義,你不過是個叛臣餘孽,仗著從南洋搜刮來的不義之財在泉州作威作福,也配讓我爹跪你?你那個通敵叛國的祖宗害得我們幾代人活在屈辱裡,如今你又要勾結荷蘭人倒賣朝廷機密,重走你祖宗的老路。我告訴你,今日你栽在這裡不是因為我故意設計,是你自己貪心不足自尋死路!”
說到此處,她轉向蒲應麟,目光裡有憐惜,有愧疚,卻唯獨沒有悔意。
蒲應麟站在光與陰影的交界處,看著眼前的蒲秀娘,她的眼神鋒利如刀,她的聲音鏗鏘如鐵,站在一群全副武裝的兵卒中間竟有一種比他父親還要沉穩的氣勢。
蒲秀娘望著蒲應麟震驚的面孔,心裡的念頭卻早已飛到了別處。
每一回蒲崇義派人來逼合族譜,父親都要在書房裡獨自坐到深夜,對著祖先牌位默默流淚。
蒲應麟起初只一步閒棋,偏偏他的性子單純得近乎天真,用情越來越深,蒲秀娘每次與他相處時心底都在經歷一場無聲的拉鋸。
她喜歡他,這份喜歡是真的,想利用他也是真的。
她知道私奔成不了,安排人鬧事本意是想讓蒲應麟的父兄疲於應付,蒲應麟被逼到絕境定會以死相逼,他父兄忙著處置鬧事者哪有工夫安撫他?
一旦蒲應麟絕望自盡,蒲崇義便會背上逼死親子的惡名,在泉州鄉紳中再也抬不起頭來。
今日的事顯然偏離了她的計劃,她安排的那些鬧事者竟誤打誤撞撞上了蒲家與荷蘭人的交易現場。
蒲秀娘在被鄭一官的人抓住的那一刻便明白了,朝廷早就盯上了蒲崇義,她安排的那些鬧事的人不過是給朝廷送了個順水人情。
不過這又有何妨?兩樁事的目標完全一致,她不但不虧反而大賺。
此案一旦坐實便是抄家滅族的大罪,蒲崇義倒了,本地蒲便是泉州蒲氏唯一的正統。
蒲崇德只有蒲秀娘一個女兒,若按族規傳男不傳女,族長之位早晚會落到旁人手裡。
可若是她在這次扳倒蒲崇義的行動中出了大力,族中誰敢否認她的功勞?
蒲秀娘要的是名正言順插手族中事務的機會,她爹還能當幾年族長,足以讓她將族中事務梳理清楚,把那些搖擺不定的族人逐個收服。
等父親百年之後,她未必不能成為族長。
至於蒲應麟,蒲秀娘是喜歡他的,到了這一步她依然喜歡他。
他的心意只能來世再還了,她希望他能託生在一個清清白白的良善之家,父母慈愛兄弟和睦,安安穩穩地長大,不必揹負叛臣之後的罵名,也不必被夾在家族與情愛之間左右為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