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笑笑能把偌大的後宮空置多年,巡幸天下也沒突然發瘋帶回來一個真愛,放在歷朝歷代的帝王中,這份專一己是鳳毛麟角,張居正佩服他。
她如今懷著身子,月份漸重之後便不能再行房事,從懷孕到產後少說也要一年的光景。
皇帝正值盛年,從她以往的切身體驗來看,他作為男人的實力很強,需求也足夠旺盛。
要在這一年裡清心寡慾地忍著,莫說尋常男子做不到,便是那些標榜坐懷不亂的君子恐怕也撐不過三個月。
況且她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尚不可知,若是個男孩自然萬事大吉,太子之位穩如泰山,誰也別想撼動,萬一是個女孩呢?
若此時給皇帝納了妃,那妃子又搶在她前頭生下了長子……
張居正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杯盞,她走到今天這一步付出了多少?絕不能前功盡棄!納妃這件事必須拖到她平安生下皇子為止。
朱笑笑跨進殿門時瞧見的便是這副景象。
張居正歪在榻上,手裡捧著湯羹卻不喝,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
“想什麼呢?這般出神。”他走到榻邊坐下,自然地伸手去探她的額頭,“不舒服?”
張居正回過神來,將他的手從額頭上撥開,道:“沒什麼,方才跟母親說了些家常話。”
她又將《婦嬰大全》拿起來翻了兩頁,做出專心閱讀的模樣。
朱笑笑也不追問,只是脫了靴子往榻上一躺,把兩隻腳翹在矮几邊上,舒舒服服地嘆了口氣。
他今日批了大半天的摺子,眼睛都有些發酸了。
張居正見他這副毫無帝王氣勢的懶散模樣,忍不住拿書敲了他一下:“注意儀態。”
朱笑笑閉著眼道:“這裡又沒有旁人,在自己家裡還端著不成?”說著又往榻裡挪了挪,把腦袋枕在張居正腿邊,活像一隻正在曬太陽的大貓。
張居正也懶得再糾正他,只是將腿挪開了一些,朱笑笑察覺到她的動作,立刻睜開眼坐起來,往邊上挪了半尺,“碰著了?”
“沒有。”張居正瞧他這般緊張,將書擱下,端端正正坐直了,朱笑笑鬆了口氣,問道:“你對蒲家瞭解多少?”
張居正仔細回想了一番,才道:“若說的是泉州蒲家,似乎在當地頗有名望,擁有不少商船田產,福建布政使司呈上來的清田冊子,蒲家的田產數目倒也不算出格,都在朝廷法定限額之內,考成法推行時他們也頗為配合,並未曾多加留意。怎麼,這蒲家出了什麼事?”
朱笑笑倒不意外,張居正那樣的執政者在上頭盯著,蒲家自然不會往槍口上撞。
他將今日鄭一官所報泉州蒲家之事簡略說了一遍,“朕也是剛知道,泉州蒲家分兩支,一支是本地蒲,乃蒲氏遠支旁系,與蒲壽庚一脈劃清了界限,倒還算安分。另一支是外來蒲,乃蒲壽庚的嫡系後人,當年蒲壽庚有個兒子在海外經商躲過了太祖清算,如今外來蒲憑藉海外財富已徹底壓過本地蒲,又與荷蘭人暗中勾連,企圖將我水師新式戰船與火器的圖紙盜賣出去。”
張居正面上露出幾分意外,眉頭微微皺起,蒲壽庚的後人竟還在泉州?
“這外來蒲既是蒲壽庚嫡系,又是叛臣之後,怎敢大搖大擺地回鄉認祖歸宗?”
“有銀子什麼事辦不成?”朱笑笑嗤笑一聲,“他們在占城、暹羅經營了百餘年,積攢的財富足以買下半個泉州。嘉靖年間海禁鬆弛,朝廷對開國之初的禁令也不再嚴加追究,蒲氏後人便趁勢浮了上來。”
張居正只記得蒲家在地方上修橋鋪路,施粥濟貧,名聲頗好。
泉州天高皇帝遠,蒲家也很配合官府考成清田,繳納賦稅從不拖欠,她便只當他們是平常富紳並未過多留意。
如今想來,蒲家當年之所以那般配合,恐怕並非出於對朝廷的忠心,而是不願讓官府深查他們的田產與海貿賬目,以退為進罷了。
她沉吟片刻,道:“蒲家在泉州的風評一向不差,每逢災年還設粥棚賑濟災民,泉州百姓提起蒲家多半是感激的。卻不想他們背地裡竟做著勾連外番、倒賣機密的勾當,這倒比那些明火執仗的貪官汙吏更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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