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鳳在每處宅院外頭都安了兩到三個暗樁,扮作賣菜的、收夜香的、修鞋的,日夜輪班盯著。
負責監視工匠局與水師衙門中可疑吏員的人馬都是水師營中的老弟兄,眼力毒心思細。
他們在工匠局附近賃了一間屋子住下,每日分班盯著進出的人,很快鎖定了紀安說的那個黃字匠。
此人平素行事極為低調,可最近半個月卻接連三個晚上都去了城北一家酒樓,與一個穿青布長衫的中年人會面,每次都是半個時辰左右便分開,那中年人走後黃字匠便揣著鼓鼓囊囊的袖袋回工匠局。
鄭一官讓人暗中跟著那青衫中年人,發現此人出了酒樓,繞了好幾條巷子才回到棋盤園附近的一處小院。
院子看著並不起眼,青磚灰瓦與尋常民居無異,可院門口終日坐著個曬太陽的老頭,鄭一官的人連靠近都不成。
後來託人打聽了才知道,那院子是蒲崇義三年前買下來的,名義上說是給從占城來的遠親暫住,實際上從未見過什麼遠親進出,只有蒲家幾個管事的時常出入。
蒲崇義在泉州港有好幾處貨棧,最大的那處緊挨著市舶司衙門,佔地足有三四畝,靠著水邊建了一排寬闊的棧房,南洋來的胡椒、丁香、豆蔻都在此處卸貨倉儲再分運各處。
鄭一官手下弟兄扮作碼頭上的力工混進了貨棧,每日與那些真正的力工一起扛包搬貨,同時耳朵豎得老高,把管事們不經意的交談都記在心裡。
藉著紀安提供的訊息,鄭一官倒是成功策反了幾個蒲家下人,但賬本雖是鐵證,頂多只能證明蒲家在賬目上做了手腳,要坐實倒賣機密給荷蘭人的罪名還需要人贓並獲,最好在交接圖紙的時候把雙方都抓個正著。
與此同時,福州那邊的南居益也接到了皇帝的密旨。
南居益接了密旨拆開看完,面色凝重地站起身來,他萬萬沒想到泉州蒲家竟敢做出勾結外番倒賣機密的勾當,更沒想到連水師衙門與工匠局裡都有被他們收買的內線。
他只知道蒲家在泉州是個大戶,修橋鋪路施粥濟貧名聲頗好,屬於那種不用操心的良善鄉紳。
但一想到皇帝說他們是蒲壽庚的後代,心中只覺毛骨悚然。
尋常人都只當他們必定一心悔過,以贖先祖之孽,誰知竟還敢幹這些抄家滅族的勾當!
南居益不敢怠慢,當即便召了自己的心腹幕僚陸師爺來商議。
陸師爺跟了他十幾年,為人沉穩老練心思縝密,他聽了南居益的話也是吃驚不小:“若聖人密旨所說不差,此事便非同小可了,蒲家在府縣衙門之中不知安插了多少眼線,若走漏了風聲他們眨眼之間便能銷燬證據。”
南居益點頭道:“泉州知府看著老實本分,私底下是個什麼路數卻不好說,你替本官先暗中摸一摸泉州府衙那邊的人事,看看哪些人與蒲家走得近。”
陸師爺拱手領命,又道:“鄭提督那邊是否需要通個氣?此事關乎海防機密,若能聯手行動聲勢更大。”
南居益沉吟片刻,道:“聖人旨意上說鄭提督已在泉州布了局,讓本官與他配合行動,你便先派兩個機靈些的人去泉州與鄭提督接頭,把咱們這邊能調動的人手數目報過去,聽他安排。”
陸師爺應聲退下,自去安排人手。
泉州城外漁村破廟,鄭一官坐在供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張泉州城的輿圖,正與鄭芝鳳以及心腹陳勝交流情報。
鄭芝鳳指著輿圖上棋盤園附近那處小院道:“黃字匠連著三天去這院子了,我讓人趴在對面的屋頂上盯了一夜,發現那院子後半夜有燈火亮起,隱約能聽見說話聲,說的不是官話也不是閩南話,倒像是番邦話。”
鄭一官聞言抬起頭來,問道:“你可聽得出來是哪種?”
鄭芝鳳搖頭道:“隔著好幾層牆壁聽不真切,但那腔調……絕不是佛郎機話,倒有些像紅毛夷的話。”
荷蘭人竟然已經派人潛入了泉州?這意味著蒲家與荷蘭人之間的交易已進入了實質性階段,說不定圖紙已經到手了一部分。
“不能再等了。”鄭一官霍地站起,對鄭芝鳳道,“你明日一早親自去接應南巡撫派來的精銳步卒,分批喬裝潛入泉州,三五人一隊扮作行腳商販悄悄進來,先在漁村這邊集結。”
鄭芝鳳應了一聲,領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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