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一官意味深長地笑了:“但說不定他能幫咱們一個大忙。”
陳勝便不再多問,轉身出廟沒入了夜色中。
棋盤園的宅邸深處,蒲崇義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這間書房三面牆壁皆是到頂的書架,整整齊齊碼放著經史子集與各類賬冊簿記,書架後頭另有夾牆,裡頭藏著蒲家真正要緊的東西。
海外的田產地契,與各方商號的往來密信,以及近半年來陸續弄到手的水師新式戰船與火器的圖紙抄本。
此刻書房裡只有三個人。
蒲崇義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武夷巖茶優哉遊哉地吹著熱氣,左手邊坐著長子蒲應麒,右手邊站著府中的總管事蒲福。
蒲應麒三十出頭,生得精瘦幹練,跟父親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高鼻深目。
他自幼隨父親在商號中歷練,已在生意場上浸淫了十餘年,蒲家在泉州的許多具體事務都由他一手打理。
此人做事手腕狠辣,不講情面,泉州地面的商賈提起蒲大老爺沒有不怵的。
蒲福是蒲家的老人了,從蒲崇義的祖父那一輩便在蒲家做事,三代人皆是蒲家的心腹管事。
在蒲家,蒲福的地位甚至比一些旁支族人還要高,他已六十有餘,鬚髮皆白,頭腦卻依然清明。
蒲應麒先開口道:“爹,荷蘭人那邊傳話過來了,他們說上一批送去的線膛炮圖紙不全,炮閂的閉鎖結構少了好幾處關鍵的尺寸,他們照著圖紙造出來的炮打了兩發便炸了膛,荷蘭人很不滿意。”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擱在桌上。
蒲崇義放下茶盞拿起信展開掃了兩眼,冷笑道:“不滿意又能如何?這幾份圖紙是花了多大代價才弄到手的,他們心裡沒數?黃字匠那邊又加了三千兩銀子才肯繼續往外拿東西,姓陸的那邊更是獅子大開口要了五千兩!荷蘭人出那點錢就想把整套線膛炮加蒸汽機加新式戰船的圖紙都弄到手,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蒲應麒忙道:“荷蘭人說可以加價,線膛炮的整套圖紙出價五萬兩,新式戰船的船圖出價八萬兩,蒸汽機的圖紙另算,但他們有一個條件。”
“什麼?”
“他們要派兩個人進工匠局親眼看看蒸汽機是怎麼運轉的。”
蒲崇義眉頭一皺,將信紙重重拍在桌上:“胡鬧!工匠局是朝廷的機密重地,莫說兩個荷蘭人,便是泉州知府要進去也得先遞公文!這種條件他們也敢提?”
蒲應麒默然不語,蒲福在一旁咳嗽一聲,開口道:“老爺息怒,荷蘭人提這個條件未必全是壞事。”
見蒲崇義看向他,蒲福才不緊不慢道:“荷蘭人吃了敗仗,被朝廷水師打得抬不起頭,他們心裡急,才會提出這般不合情理的條件。既然他們急,咱們便可以反過來拿捏他們,老爺不妨跟他們說,進工匠局絕無可能,若要驗證圖紙真假,咱們可以安排一場試射,讓他們在海上遠遠地看一看線膛炮的威力。至於蒸汽機,那東西裝在戰船裡頭,外人本就看不到,荷蘭人若不信圖紙,咱們可以把黃字匠弄出來當面給他們解說,當然這得另外加銀子。”
蒲崇義聽了這主意麵色稍霽,轉向蒲應麒道:“你再去跟荷蘭人談,線膛炮整套圖紙十萬兩,新式戰船船圖十五萬兩,蒸汽機圖紙二十萬兩,少一文都不成!他們要是不肯,咱們就把圖紙賣給佛郎機人。”
但說實話,施維拉饞歸饞,他有賊心沒賊膽,荷蘭人是一敗塗地了,再折騰也不會有什麼損失,施維拉可不一樣,只要老老實實做生意交稅,水師不會主動攻擊他的。
蒲崇義不是沒想過兩頭吃,但佛郎機人膽小如鼠,不接茬他也沒辦法,當然了,這不妨礙他借佛郎機人的名號給荷蘭人上壓力。
蒲應麒點頭應了,又遲疑道:“爹,兒子還有一件事要說,老三那邊……他似乎還沒死心,前兩日府裡的下人說,老三又去清源山了。”
蒲崇義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豈不知自己這個小兒子在打什麼主意?之所以一直沒嚴厲處置此事,一是因為蒲應麟到底是自己的親兒子,二是覺得年輕人圖新鮮熬一陣子也就過去了。
可如今看來這小子是動了真情,竟屢教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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