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李太后比她更嚴,萬曆貪玩誤了功課李太后便逼他跪在奉先殿裡到三更半夜,甚至每每以廢立相威脅,說若不痛改前非便將他皇位奪了給潞王。
張居正那時候也覺得李太后嚴苛太過,偶爾會私下通融一二,滿足他一些無傷大雅的小愛好。
結果證明,萬曆對這點放鬆是不領情的。
李太后的嚴是一種隨時可以收緊或放鬆的繩索,今日罰你跪明日賞你一個笑臉,你永遠不知道她的底線在哪裡,所以你只能小心翼翼地揣度她的心意卯足了勁討好她。
張居正的嚴格刻度分明如尺子,一視同仁,萬曆知道極限在哪裡,卻偏要用這把尺子反過來丈量老師的言行。
如果當初李太后能做個慈母,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張居正只覺得這個念頭荒唐到了極點,卻忍不住在心底反覆咀嚼著,苦澀難當。
朱笑笑見她忽然沉默不言,臉色也變了,便收了玩笑的語氣關切道:“怎麼了?朕說笑而已,你若不願做嚴母,朕來做嚴父也成。”
張居正回過神來,勉強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只是站了大半日有些倦了。”
鑾駕回宮時天色已經全黑了,兩人隨意用了幾口膳食,朱笑笑見她面上倦色甚濃,便扶著張居正進了寢殿。
兩個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今日場上的趣事,沒多久張居正的聲音便漸漸低了下去,呼吸也變得綿長平穩。
朱笑笑低頭看了她一眼確認她已睡著了,便輕手輕腳地替她掖好被角自己也閉上了眼。
張居正又做夢了。
夢裡她站在一間昏暗而空曠的殿宇中央,四周沒有窗也沒有燈,只有腳下的金磚地泛著一層幽幽的青光。
她低頭看見自己穿著一身緋紅官袍,抬起頭來,殿宇深處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正朝她緩緩逼近,腳步聲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朱翊鈞嘴角掛著一絲詭譎的笑,從昏暗處走了出來,他的腳沒有踩在金磚上,他在飄。
“先生。”他開口了,聲音還是她記憶中的音色,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拉扯變了形,拖得又長又陰又潮溼,“先生不要朕了,朕好生難過。先生教朕的那些東西朕都用不上,朕想要的先生從來不問,朕不要的先生硬往朕嘴裡塞,先生把朕當什麼了?”
張居正想後退,卻發現自己的腳像是釘在了原地。
朱翊鈞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尖細而破碎,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不休。
他笑著笑著忽然停了下來,歪著頭用一種近乎天真的姿態端詳著她,說出來的話卻陰惻惻地黏在耳朵邊上:“先生為什麼不是朕的孃親?朕也想要先生這樣的孃親,太后見識淺薄,只會嚇朕唬朕,先生的孩子多有福氣,朕也要做先生的孩子,先生一定會喜歡朕的。”
他伸出手向張居正的小腹摸去,嘴角那絲笑越咧越大,幾乎要裂到耳根了。
彷彿下一刻就要鑽進她的肚子。
張居正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用盡全身力氣往後一退,終於拔動了釘在地上的腳整個人猛地向後倒去。
張居正猛地睜開了眼,月光透過紗帳濾進來一層朦朧的銀色,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渾身冷汗涔涔,把中衣都浸透了緊緊貼在身上,手指死死攥著被角指節泛白。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試圖平復心跳,可方才那可怕的一幕她腦海裡盤桓不去,她甚至覺得自己的小腹隱隱傳來一陣冰冷的壓迫感。
張居正掙扎著想要坐起來,結果剛動了動左腿小腿肚便猛地一抽,一股鑽心的疼痛直竄上來,疼得她悶哼了一聲,整個人又倒回了枕頭上。
朱笑笑被她的動靜驚醒了,一翻身坐了起來,藉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看清了她的臉色。
張居正咬著下唇沒有答話,雙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小腹,渾身僵得像一根繃緊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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