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按一邊低聲道:“放鬆,別跟它較勁,越較勁越疼。”
朱笑笑專門找談允賢學習過手法,手上力道恰到好處,推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小腿上那根繃緊的筋終於漸漸鬆開,張居正也從緊繃的僵硬中慢慢軟了下來。
朱笑笑沒有馬上鬆手,又繼續揉了好一會兒,確認肌肉已經完全放鬆了才起身去倒了杯溫水遞到她嘴邊。
張居正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水,水順著喉嚨淌下去,她才覺得自己是真的醒了。
朱笑笑安撫了一陣,見她眼底還殘留著驚懼,不免追問了幾句。
沉默了好一會兒,張居正才把夢境內容告訴了他。
這種事擱誰身上不害怕?人家都是夢日入懷,她夢的都是什麼玩意兒?
張居正很難不擔心朱翊鈞會真投胎到她肚子裡,畢竟更離譜的事她已經見多了,這傢伙陰魂不散真找到機會給他鑽了空子也說不準!
朱笑笑聽完也沒說什麼安慰人的套話,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斬釘截鐵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咱們的孩子是鬥姆元君座下仙童投胎,跟他沒有半個銅板的關係。”
張居正怔怔地看著他,淚水忽然就湧了出來,她平日裡極少落淚,可此刻劫後餘生般的疲憊與夢中的恐懼交織在一起,加上懷孕之後情緒本就比從前更容易波動,眼淚一旦湧出來便收不住了。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朱笑笑的肩窩裡,淚水很快就洇溼了他肩頭的衣料。
朱笑笑也不說話,只是把她摟緊了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手指穿過她汗溼的頭髮一下一下地順著。
“朕知道你在怕什麼,咱們的孩子肯定不會像神宗那樣,你要是實在過不去,那就……生個女兒吧。”
第150章
張居正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 兩輩子都從未如此輕易就流了一通淚,她何曾以脆弱示人?
朱笑笑卻不在意她心中的糾結,伸手從床頭矮几上摸了一塊乾淨帕子遞過去:“神宗那人眼高於頂, 若咱們生的是個女兒,他就算真有那份心思, 也斷不肯投成女胎的。”
張居正怔怔地聽著,竟覺得這話有幾分道理。
朱翊鈞那個人她太瞭解了。
他瞧不起太監,覺得他們是殘缺之人, 卻也離不開他們。他瞧不起宮女, 覺得她們卑賤無知, 卻又貪戀她們的身子。他瞧不起女人, 太后的話他陽奉陰違, 鄭貴妃的枕邊風卻能吹動他的心意。
若讓他自己變成女人,便是殺了他也不能夠, 哪怕只是一時的屈辱。
他就沒有那種忍辱負重的心性。
朱翊鈞那份自視甚高的驕矜是刻在骨髓裡的,他寧可在陰曹地府裡飄著,也絕不樂意託生成個女子受人擺佈。
思及此處, 張居正心頭那股盤桓不去的寒意在不知不覺間竟消退了幾分, “聖人這話細想起來倒也不無道理,不過生了女兒還是要繼續生兒子的,不如一步到位來得省事。”
朱笑笑沒急著辯駁,將滑落的錦被往她肩上拉了拉:“倘若咱們這輩子只得了這麼一個女兒,先生可願意讓她繼位?”
張居正擦淚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來看他, 眼眶還紅著,神色卻已經迅速冷靜了下來。
她垂下眼思量了好一陣,再開口時語氣已不似方才那般被情緒牽著走。
張居正從臣子的角度, 先把最穩妥的方案擺了出來,“若聖人只得一女,按祖制自然要從宗室近支擇賢入繼。信王是聖人的親弟弟,他的兒子便是最親近的宗室血脈,屆時立為皇嗣,與咱們的女兒自幼一處養大,培養兄妹情分,待她長成便以長公主之尊下嫁,平安尊榮地度過一生,這是最不動搖國本也最不招人非議的法子。”
朱笑笑靜靜地聽完,不置可否,只拿手指慢慢梳理著她散在枕上的長髮,等她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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