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人是由施維拉從濠鏡澳一路陪同入京, 沿途所見所聞已讓他們瞠目結舌了不知多少回。
先是廣州城外的官道,路面以青石板鋪就,平整得像是拿刨子刨過一般, 馬車行駛其上連顛簸都感覺不到。
從廣州到北京的鐵路更是徹底重新整理了他們的認知,施維拉也只曾坐過從廣州到韶關那一段短短的鐵路,此番乘坐貫穿南北的京廣線,才真正領會到大明這些年的變化有多大。
火車日夜賓士,車廂寬大舒適,窗戶玻璃明淨透亮,座椅上鋪著軟墊,每隔半個時辰便有乘務員推著小車沿車廂叫賣熱茶點心。
鐵軌兩側的田野一望無際,水渠縱橫如棋盤,新修的筒車在水流推動下緩緩轉動,將河水引入稻田。
沿途城鎮的火車站皆是嶄新的青磚樓房,站臺上人來人往,扛著包袱的行商、挑著擔子的貨郎、牽著孩子的婦人,都在井然有序地排隊候車。
阿爾梅達坐在車窗旁,手裡拿著一本羊皮封面的記事簿,不住地往上面寫著見聞。
“這個國家道路的平整度令人難以置信,即便是鄉間小路也鋪著碎石並用石碾壓實。鐵路沿線的車站規模宏大,建築風格統一,車站工作人員穿著統一的制服,所有人都能識字。我親眼看見一個挑夫在貨物單上籤了自己的名字……”
拉瓦錫則對沿途的水利工程更感興趣,此番出使是想弄清楚明國這些年突飛猛進的根源。
他在記事簿上畫了許多圖紙,描繪了那些巨大的筒車和聯動水閘的結構,又在旁邊用法文標註著疑問,想試試看能不能進行一些學術上的交流。
他們進入北京城後發現,車站外的廣場上停著整整齊齊的人力車和公用馬車,價格明碼標價掛在車轅上。
廣場四周是一色的青磚樓,每棟樓都有兩層,底層是商鋪,二層是住家,陽臺欄杆上晾著各色衣裳,幾個小孩趴在欄杆縫隙往下看熱鬧。
施陶芬貝格伯爵是軍人出身,參加過對奧斯曼帝國的戰爭,自認是個見過世面的人,眼前這座城市的規模與秩序仍讓他感到了一種深深的不安。
街道寬闊得可以讓四輛馬車並行,步道外是排水暗溝,溝上蓋著鏤空的鐵箅子,行人雖摩肩接踵卻也井然有序,沒有一個人插隊也沒有一個人爭吵。
他在維也納見過市民為了搶一桶水打得頭破血流,此刻看見這番景象,心中百味雜陳。
會同館派了四輛車到車站接人,每輛馬車都配有通譯,態度不卑不亢,與他們在廣州遇到的廣東巡撫衙門差役一般無二。
阿爾梅達上了車後,又拿出了記事簿。
“從廣州到北京,我們接觸過的每一個官員、每一個差役、每一個驛卒,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職責範圍,並且能夠迅速準確地履行職責……沒有人向我們索賄,沒有人故意拖延刁難,也沒有人因為我們長著西洋麵孔而表現出過分的好奇或是敵意,歐洲任何一個國家的行政效率都無法與之相比……”
他們在會同館住了幾日,通事每日領著他們去禮部演禮,這是藩屬朝貢使臣進京的慣例,西洋使臣雖非朝貢,但既要在立儲大典上覲見,自然也得習熟儀注。
演禮之餘,通事也會帶著他們四處走動,逛逛京城的街市,看了城外的工坊,甚至還去了一趟京營校場。
阿爾梅達在記事簿中寫下了一些見聞。
“三月三日,我們參觀了工業區,那裡有數十座高大的磚砌廠房,每座廠房頂上都豎著鐵煙囪,日夜不停地冒著黑煙。我原以為這是某種焚燒垃圾的設施,通事卻告訴我那是蒸汽機房,蒸汽機驅動著紡織機、碾米機、榨油機和礱穀機,一臺蒸汽機能抵得上百個工人的力氣……我親眼看見一架水力沖壓機將一塊燒紅的鐵坯在三下之內壓成了一根炮管毛坯,而同樣的工作在葡萄牙需要至少六個工匠敲打整整一天。”
“這個國家已經有了一套完整的標準化工業生產體系,從圖紙設計、零件製造到組裝除錯,每一個環節都有明確的分工和嚴格的質量檢驗標準……我不得不承認,葡萄牙在這方面落後了至少五十年。”
“今天在校場觀看了一場操演,一排步卒舉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火銃,銃管細長,尾部裝有一個古怪的木質託板,士兵將託板抵在肩窩處瞄準射擊。通事說這叫後裝線膛銃,從銃管尾部裝填彈藥,射速比前裝火銃快了三四倍,射程可達三百步,三百步外仍能穿透三層橡木板,施陶芬貝格伯爵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大典前一日,我們被領到了皇極殿外遠遠看了一眼現場,為了一個六歲女孩的冊封典禮,這個國家調動了超過兩萬名士兵、數千名禮官和數不清的工匠……廣場上的臨時觀禮臺分五層,以木料搭建,外覆紅氈,每層可容納數百人……廣場兩側立著兩排巨大的銅鼎,每尊銅鼎都有一人多高,禮官說大典當天這些銅鼎將同時點燃,鼎中盛有特製的香料,屆時整個廣場都將籠罩在香氣之中。我計算了一下,單是這些銅鼎所需的銅料便是一個天文數字,而歐洲許多國家的國庫裡甚至拿不出等量的銅來鑄造炮彈。”
此刻,大典當日,這些西洋使臣被安排在觀禮臺的第四層,位置雖不算最尊崇卻視野極佳,整個廣場盡收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