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那幾場試探性的進攻,後金在城下丟了兩百多具屍體,連城牆都沒摸到,現在學乖了,只遠遠地看著。
“巡撫大人。”身後傳來腳步聲,熊廷弼大步走上城頭,身上的鐵甲嘩啦啦響,手裡攥著一封文書,臉色不太好看,“瀋陽那邊來的,說建奴又在城外燒了幾間民房,搶了一批糧草。”
孫承宗接過文書看了一眼,眉頭狠狠皺起。燒民房搶糧草這種事隔三差五就有,規模不大,但煩人得很。
他把文書摺好塞進袖子裡,道:“瀋陽的糧草還夠嗎?”
熊廷弼哼了一聲:“夠吃三個月。就是老百姓受不了,隔三差五被搶一回,誰頂得住?”
孫承宗嘆了口氣,沒有接話,目光又轉向城外的雪原。他剛到遼東的時候,熊廷弼跟王化貞正鬧得不可開交,兩個人在巡撫衙門的門檻上對罵,差點打起來。
對熊廷弼的性子他是領教了,也有意緩和關係,加上陛下的態度,孫承宗上任後觀察了一陣,也得出同樣的結論。
守城有餘,硬要拉出去打就是送死。
“熊經略。”孫承宗轉過身來,“建奴這幾個月進攻得少了,你覺得是什麼緣故?”
熊廷弼脫口道:“冬天馬沒膘,人沒糧,打不動。”
孫承宗搖了搖頭:“不止這個原因,他們去年在瀋陽城外吃了虧,死傷不小。現在學精了,不硬打了,改成騷擾,搶一把就走,讓咱們疲於奔命。”
他說著,伸手指向遠處那幾個黑點,“你看那些斥候,每天都來,不靠近,不進攻,就是在看咱們的防守有沒有漏洞,看咱們計程車兵有沒有懈怠,看咱們的糧草夠不夠吃。等他們看明白了,就會挑一個最軟的地方下手。”
熊廷弼笑了:“孫巡撫,你比原來那位有見識。”
孫承宗也笑了:“在京城的時候天天看兵書,看得頭都大了,來了才知道,兵書上寫的跟實際情況不一樣。”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難得的默契。剛開始熊廷弼還覺得孫承宗是個只會紙上談兵的文官,現在他承認,這個文官比他想象的硬氣得多。
上個月後金一支三百人的騎兵隊摸到遼陽城下,守城計程車兵有些慌,孫承宗親自上城頭擂鼓助威,擂了半個時辰,手都磨破了,鼓聲也沒停過。
雖然沒有上陣殺敵,但熊廷弼是服氣的,總比那些縮在暖房裡只動張嘴的強。
城外的雪原上,那幾個斥候的影子終於消失了,大概是覺得今天沒什麼可看的,回營交差去了。
孫承宗收回目光對熊廷弼道:“開春之後建奴恐怕要動真格的,瀋陽那邊得再加固一下城牆,城外的壕溝也要挖深些,百姓能遷進城裡的儘量遷進來,遷不進來的讓他們在村口修個土圍子,好歹能擋一陣。”
熊廷弼點頭,又補了一句:“糧草也得再囤一些,我算過了,按現在的消耗到夏天就吃緊了。”
孫承宗爽快道:“這事我來辦!我會向朝廷要糧,你跟下面的將領說清楚,一粒都不許貪,貪了的我親自砍他的頭。”
熊廷弼喜歡的就是這點,軍令如山,賞罰分明。他轉身下城頭去了,走幾步又回頭喊了聲:“孫巡撫,晚上到我那兒喝一杯?新到了罈好酒。”
孫承宗擺了擺手:“今晚不行,要寫摺子,改日吧。”熊廷弼也不勉強,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獨自站在城頭上,看著暮色一點一點地漫上來把雪原染成灰藍色,遠處隱約可見幾縷炊煙,是城外那些不肯進城的百姓在做晚飯,炊煙細細長長在風裡很快就散了。
守城誰不會呢?防守可比進攻難得多。進攻的人只需要找到一個缺口,防守的人卻要把所有的缺口都堵上,只要露出一點破綻就是滅頂之災。
孫承宗頂著寒風轉身下了城頭往巡撫衙門走去,今晚得把遼東這三個月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向皇帝彙報。
他知道皇帝不喜歡聽空話,而是要看實在的東西,折損多少人,需要多少糧,缺了多少兵器,城牆得修多高,壕溝要挖多深。
孫承宗心裡都有一本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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