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側耳聽了聽,那老兵講的是三段擊的訣竅,說得唾沫橫飛,講到興頭上還從旁邊撿了根樹枝當火銃比劃,蹲下身子做出裝填的模樣,嘴裡還模仿著火銃擊發的聲響,圍著他的兵士聽得入了神,不時有人插嘴問上幾句,那老兵便停下來一一解答,頗有幾分教習的架勢。
戚繼光認出那老兵是隨他出徵的兩千人中一員,姓孫,排行第五,人稱孫五,野狐嶺一戰中放倒了三個建州騎兵,回來後被擢為小旗。
此人平日裡沉默寡言,操練時也從不顯山露水,沒想到私底下竟有這般熱心,肯把戰場上用命換來的經驗傳授給旁人。
戚繼光沒有驚動他們,放輕腳步繞了過去,心裡卻暗暗記下了孫五的名字,這樣的兵是寶貝,不光自己能打,還能帶出更多的人來。
一連幾日,戚繼光都留了心暗中觀察,他發現這種變化並非個例,竟是遍及了整個營地。
那些留在營中的兵士彷彿一夜之間開了竅,操練時不再被動地聽令而行,而是主動去琢磨陣型的關竅,去揣摩同袍之間的配合。
甚至有人在歇息時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拿著樹枝在地上畫陣圖,爭論長槍手應當站在何處才能最大限度地發揮殺傷,刀盾手又該如何掩護才能護住槍手的側翼。
這要是擱在從前,他們歇息時除了賭錢便是睡覺,頂多再扯幾句葷話,哪裡肯費這個心思?
戚繼光思來想去,只道是野狐嶺大捷的訊息傳回營中,那兩千出征的兵士得了賞賜、升了官職,一個個揚眉吐氣,留在營中的這些看了自然眼熱,不甘落後,便暗暗較起了勁。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倒也說得通。
他哪裡知道,這些兵士的變化並不全然是知恥而後勇。
朱笑笑將群體戰鬥意識提升的獎勵用在了留守京營的三千人之中,如此一來,缺乏的上陣經驗就能更快補齊。
這提升並非憑空賦予,只是將他們平日裡操練的積累催化了出來,他們自己只覺得這些日子腦子格外清明,手腳格外利索。
從前怎麼也記不住的陣型變換如今練上幾遍便熟了,從前怎麼也配合不好的同袍如今一個眼神便能明白對方的意圖,便理所當然地以為是練得多了自然開竅,愈發勤勉起來,倒形成了一個良性的迴圈。
戚繼光雖然不知其中關竅,但他帶兵多年,深知士氣這東西便是如此,一旦燃起來了便要趁熱打鐵,不能讓它涼下去。
於是他愈發上心,每日操練時親自下場示範,那些兵士被他這般手把手教導,一個個受寵若驚,學得愈發賣力,校場上的呼喝聲從早到晚不絕於耳。
如此過了七八日,三大營中漸漸有人尋上門來。
起先是神機營的一個把總,姓楊,單名一個澤字,他在神機營待了十年,從火銃手一步步升到把總,對火器的痴迷已近於瘋魔,營中同袍背地裡都叫他楊瘋子。
他聽聞戚繼光在野狐嶺用新式火銃大破建州騎兵,心癢難耐,便輾轉託人遞了話,想調來戚繼光麾下。
戚繼光在營房見了楊澤,見他雖然精瘦,一雙手卻粗大得很,指節間全是老繭,那是常年跟火銃打交道磨出來的,做不得假。戚繼光讓他試了一銃,楊澤也不推辭,接過新式火銃掂了掂分量,又舉起來瞄了瞄,動作熟練。
他放了一銃,五十步外的靶子上多了一個彈孔,正中靶心,戚繼光微微點頭,又讓他裝填再放,他裝填的速度比尋常火銃手快了足足三成,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
連放五銃,銃銃中靶,戚繼光的眼裡便有了笑意,問他可曾用過飛雷炮。楊澤搖了搖頭,但眼中並無怯意,只說他願意學,學不會便不睡覺,一天不行就兩天,兩天不行就三天,總能學會。
戚繼光喜歡這股子勁兒,當即便將他留下了,撥了一隊火銃手給他帶著,又親自教他飛雷炮的操法。
楊澤果然說到做到,白日里跟著操練,夜裡便抱著飛雷炮的炮筒子琢磨,拿炭條在地上畫拋物線,計算射角與射程的關係,常常畫到半夜三更,地上的線條密密麻麻如同蛛網,值夜的兵士路過時都不敢踩,只能踮著腳尖繞過去。
戚繼光遠遠看過幾回,也不去打擾,只在心裡暗暗點頭,覺得此人可用。
繼楊澤之後,又有十幾個人陸續來投。有三千營的騎兵把總,五軍營的步卒百戶,甚至還有一個神機營的老工匠,一輩子都在跟火藥打交道,閉著眼都能摸出火藥的成色好壞,被楊澤舉薦過來專管火藥的配製與儲存。
戚繼光來者不拒,一一考校過他們的本事,問明他們的志向,便分別安置到合適的位置上。
營中的變化一日比一日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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