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那邊的喧鬧聲已漸漸遠了,聽不真切,他將斗笠往下壓了壓,大步朝車隊的方向走去。
駱養性早已將鏢車收拾妥當,見他過來,遞過水囊,壓低聲音道:“公子,方才那姓艾的走的時候眼神不太對,屬下瞧著他不像是肯善罷甘休的人,咱們要不要留幾個人在附近盯著?”
朱笑笑接過水囊灌了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道:“不必,秦將軍的人馬就在延綏一帶,我方才已傳了訊息過去。”
駱養性應了一聲,隊伍便又軋軋地動了起來,車輪碾過乾裂的土路揚起一溜黃塵。
朱笑笑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想著眼下最要緊的便是把艾萬有這顆釘子拔掉。
番薯推廣才剛開了個頭,若是讓這些豪紳把朝廷發下去的救命糧截了去,百姓沒了活路,張懋修和徐光啟這兩個月的辛苦便全白費了。
鏢隊趕在城門關閉前進了米脂縣城。
縣城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旁是些低矮的鋪面,零星亮著幾盞燈籠,昏黃的光暈在夜風裡搖搖晃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駱養性尋了一家客棧,要了個獨門獨戶的小院,連人帶車都安頓了進去。
朱笑笑洗把臉換了身乾淨衣裳,正坐在房裡啃著一塊夾了鹹菜的烙餅,群聊突然閃了起來。
秦良玉稱已命延綏駐軍的一名千總帶隊趕往米脂,預計後日午前可到,屆時會先派人與他聯絡,讓他務必小心,莫要輕舉妄動。
後日,時間倒也充裕,朱笑笑心裡有了底,嚥下嘴裡的餅子,喚了李若璉進來。
“明日你帶幾個弟兄去艾萬有的宅子附近轉轉,看看他家的糧倉地窖都在什麼位置,把守的規矩如何,進出的都是些什麼人。”
朱笑笑停頓片刻,又道:“米脂縣裡一定有艾萬有的對頭,他佔了那麼多地,逼了那麼多人家破人亡,不可能沒人恨他。你讓人去茶樓酒肆裡坐坐,聽那些本地人都在說什麼,尤其是那些敢公開罵他的,記下名字和住處。”
李若璉答應一聲,便閃身出門自去安排。
翌日一早,朱笑笑在腰間綁了麻繩,腳上只蹬一雙破舊的布鞋,頭上壓一頂邊沿塌了半邊的草帽,乍一看與米脂街頭那些逃荒的流民並無二致。
他沒帶駱養性,只讓兩個弟兄遠遠綴著,自己揣了一把銅板在懷裡便出了門,晃晃悠悠地往城南走去。
城南有一片低矮的土坯房,住的多是從四鄉八里逃荒來的佃戶和流民,一家老小擠在四面透風的土牆裡,靠給大戶人家打短工勉強餬口。
這幾日因為張懋修在李家溝開挖水渠,許多青壯都跑去工地上了,留在家裡的多是老人和婦孺,一個個坐在門前的矮凳上,有的在搓麻繩,有的在縫補衣裳,面色雖苦倒也安安靜靜的,偶爾還能聽見幾聲孩子的笑鬧。
朱笑笑在一戶人家門前蹲了下來。
門口坐著一個花白頭髮的老嫗,正低著頭把野菜根上的泥土往外擇。
朱笑笑從懷裡摸出兩個銅板放在她面前的石板上,想討碗水喝。
老嫗抬頭看了他一眼,只以為是逃荒的,便放下手裡的野菜起身進屋端了碗水出來,又從灶臺上摸了一塊黑乎乎的雜糧餅子塞給他。
朱笑笑接過餅子咬了一口,那餅子是糠皮摻著野菜末做的,又乾又硬,嚼在嘴裡滿口都是粗糙的顆粒感,嚥下去時颳得嗓子眼生疼。
他面不改色地嚼完了,又喝了一大口水把餅子順下去,這才開口與老嫗攀談起來。
有人搭話,老嫗便絮絮叨叨地說開了,說她老伴前年餓死了,大兒子跟著人去修渠,小兒子的媳婦上個月被艾大棒的人拉去抵了債,至今不知死活,說著說著便用袖口去按眼角。
朱笑笑沒再多問,只是又摸出幾個銅板悄悄壓在碗底下,站起身來告辭。
他沿著土坯房之間狹窄的巷子慢慢走著,在另一戶人家門口又蹲下來,跟一個正在編竹筐的老漢聊了小半個時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