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千總姓田,是秦良玉手下得力的老卒,四十來歲,方臉膛,絡腮鬍。
他按照秦良玉的指示先派人與朱笑笑接了頭,拿到陸燊的賬冊和朱笑笑這兩日蒐集的證人名單後連夜佈置了下去。
次日天還沒亮,錦衣衛和白桿兵的人便分作三路同時動手,一路直撲艾萬有的宅邸,一路查封他在縣城裡的糧鋪和當鋪,一路將延安府同知派來通風報信的兩個心腹在半路上截了個正著。
朱笑笑是皇帝,要錢有錢要兵有兵,拿人也就一句話的事。
艾萬有在睡夢中被人從被窩裡拎出來,他胖大的身子只穿了一身綢緞寢衣,赤著腳被按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還敢梗著脖子大罵。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親家是延安府同知,巡撫衙門裡也有我的人,你們敢動我一根毫毛,明日便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田千總也不與他廢話,只是將那疊賬冊往他面前一摔,陸燊也拄著柺杖從門外走進來。
艾萬有看見陸燊的那一刻,臉上的血色便褪了個乾淨:“你……”
陸燊拄著柺杖站在院子裡,看著這個打斷自己一條腿的老東家,面上沒有什麼大仇得報的快意:“艾老爺,陸某的腿斷了,手還沒斷,這些年你做的每一筆賬,我都替你記著呢。”
艾萬有癱在地上,這才後悔當初仗著自家靠山沒有將他斬草除根。
訊息傳開時,先是不知誰在城南那片土坯房裡喊了一嗓子:“艾大棒倒臺了!”
那些窩在矮屋裡搓麻繩、縫衣裳的老嫗和婦人便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計湧到街上,烏泱泱地朝艾萬有的宅子湧去。
他們安安靜靜地站在街對面,看著錦衣衛把一口一口貼著封條的木箱從艾家大門裡抬出來裝上騾車。
朱笑笑站在人群后面遠遠地看著這一幕,沒有上前。
田千總辦完了差事擠出人群找到他,低聲道:“公子,艾萬有的人已全部拿下,賬冊和證人也都封存妥當了。秦將軍的意思是,此案牽連甚廣,延安府同知那邊她已派人去拿了,延綏巡撫那裡恐怕還要費些周折。”
朱笑笑道了聲辛苦,又吩咐他把陸燊和那幾個證人妥善安置,等秦良玉到了再一併處置。田千總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朱笑笑叫住。
他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艾家大門上那塊被摘下來摔在地上的匾額上,道:“艾萬有這些年在米脂佔了多少田產,你讓賀縣令配合張同知逐一核實,按魚鱗圖冊原主發還。他囤積的那些糧食,留足軍需之後,剩下的全部分給米脂縣的災民。至於他家的宅子,就改成一所義學,讓陸燊去做山長,他斷了一條腿,學問卻不壞,教幾個蒙童總還是綽綽有餘的。”
第58章
遠在千里之外的赫圖阿拉卻是另一番光景。
努爾哈赤自野狐嶺重傷逃回之後便一直纏綿病榻, 彈丸雖取了,傷口卻反反覆覆地化膿潰爛。
隨軍的大夫使盡了法子,燒紅的烙鐵燙過, 煮沸的草藥水洗過,甚至從深山老林裡尋來的熊膽和虎骨也磨成粉敷了上去, 傷口卻總也不肯好好癒合。
他的元氣已折損了大半,加上這些日子傷口的反覆折磨,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原本魁梧的身軀如今只能佝僂在榻上。
神智倒還清醒, 只是說話時氣息短促, 說不了幾句便要停下來喘一陣, 那雙曾經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裡如今只剩下了渾濁幽暗的火, 燃著不甘和執念,以及對那個少年天子的刻骨恨意。
這一日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些, 竟能半靠在榻上喝下半碗肉粥,又讓代善將幾個在赫圖阿拉的貝勒和大臣召到大政殿來議事。
代善、阿敏、皇太極中間缺席的空位讓殿內的氣氛微妙得很,誰都知道莽古爾泰叛變投了明軍, 如今被關在京城的大牢裡, 雖未處斬,卻也與死了無異。
努爾哈赤不提他,旁人更不敢提,只是偶爾目光掃過那張空著的位子時,眼神里各自藏著不同的心思。
努爾哈赤靠在鋪了熊皮的榻上,目光從諸人面上掃過, 最後落在皇太極身上停了一停,用一種沙啞而遲緩的聲音說道:“老八,你把范文程叫來。”
皇太極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不多時便領著范文程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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