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繼光這句詩她是知道的,可一個作古之人,如何能從地府裡發出什麼邀約?
若說是有人借其名號故弄玄虛, 這光幕又是何物?
她前世今生加起來見遍了宮中精巧之物、西洋的鐘表機關,從未見過有什麼東西能憑空浮在半空, 伸手去觸時卻穿過光幕什麼也碰不著。
若是隻有自己能瞧得見的障眼法,就更令人心頭髮毛了,不是妖術便是仙法, 無論是哪一種, 都不是她願意招惹的。
張居正試著用手揮了揮, 光幕紋絲不動, 又在心裡默唸了一句退去二字, 那光幕仍舊安安穩穩地浮著。
群聊二字她從未聽過,但拆開來解卻不難懂, 群者,眾也,聊者, 語也, 大約是許多人聚在一處說話的意思。
讓大明再次偉大這七個字更是淺顯得很。
她能帶著前世的記憶重活一回,戚繼光為何不能同樣如此?
思及此處,張居正心跳如擂鼓,一些往日壓下的疑惑不免翻上腦海。
徐光啟精研農學,秦良玉驍勇善戰,宋應星深諳冶煉, 譚鶴君妙手回春,這些人往日聲名不顯,又恰恰都在皇帝登基後短短數月內匯聚到他的麾下,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暗中安排。
世間沒有這般巧的事,可若這些事都是精心安排的呢?安排這些事的人是誰?或者說,安排這些事的,當真是人嗎?
皇帝繼位前也只不過是個不受寵的皇孫,他哪來的人手去發掘這些人才?
張居正越想越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再看那片光幕時目光便多了幾分複雜。
尋常鬼怪故事裡,精魅妖邪慣會幻化人形蠱惑人心,或變作美貌女子勾引書生,或化作金銀財寶誘人墮落。
眼前這片光幕倒是一不蠱惑二不引誘,只等著她自己做決斷,不像什麼邪祟之物。
況且此物的出現方式與她聽聞過的那些神仙顯靈託夢的故事頗有幾分相似,比尋常夢境來得更真切也更直白。
皇帝縱有些奇異手段,終究還是真龍天子,不比妖邪。
她索性披衣起身,走到書案前坐下,那光幕便也跟著挪了過來,始終浮在她眼前三尺之處。
張居正經歷了太多爾虞我詐,前世的門生故吏有多少是真心跟隨,又有多少是見風使舵?她習慣了把所有的事都往最壞處想,因為只有這樣,當最壞的結果真的到來時才不至於措手不及。
這光幕若是仙家之物,她貿然拒絕便錯過了天大的機緣。若是妖邪之物,她貿然接受便中了圈套。
當然,也可能這只是一個惡作劇、一個精心佈置的騙局。設局之人必定對她的底細瞭如指掌,知道她與戚繼光的交情,才會用這個名號來誘她入局。
張居正迅速在心中列出一串名字,東林黨,鄭貴妃,福王餘黨,甚至可能是朱純臣那幫失了兵權心懷怨憤的勳貴。
他們都有理由裝神弄鬼,把她這個代天子理政的皇后從坤寧宮裡嚇出去,或者引誘她做出什麼失當之舉,好抓住把柄在皇帝面前參她一本。
若是前者,這手段未免過於拙劣了些,要害她何必費這般周折?可以從朝堂上動手,可以從後宮裡動手,可以買通宮人下毒,有拿光幕裝神弄鬼的本事,就為害她未免大材小用了。
想到這裡,張居正反而鎮定下來,她沒急著做決定,無論這東西背後是何方神聖,既然主動找上門來便不會輕易離去。
她衝著虛空自言自語道:“不管你是誰,想做什麼,只管現身說話,這般藏頭露尾算什麼本事。”
光幕當然不會回答。
張居正乾脆不睡了,翻開尚未批完的奏摺繼續批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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