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銃聲響得比他腦中轉動的念頭更快,他的後腦勺炸開一蓬血霧,身子直挺挺地仰面倒在溪谷的石灘上,眼睛還睜得大大的,瞳孔中殘留著最後一瞬的困惑和恐懼。
朱笑笑將空銃遞還給駱養性,取過馬鞍旁掛著的皮水囊灌了一口,拿袖口抹了抹嘴角,撥轉馬頭。
錦衣衛們謹慎地朝溪谷中那些兀自呻吟著還吊著半口氣的倭寇補了一輪銃,這才跟著朱笑笑原路返回。
回到圍頭灣時已是夕陽西斜,金色的餘光傾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岸邊集結著大批被解救的百姓,多是青壯男女與孩童,被倭寇擄來後日夜勞作搬運劫掠物資,個個衣衫襤褸,面有菜色。
戚繼光正指揮士卒將繳獲的糧草財物造冊登記,又命人熬了幾大鍋稠粥分給飢腸轆轆的百姓先墊墊肚子。
見皇帝一行歸來,他便快步迎上,朱笑笑翻身下馬,目光掃過戰場上堆積如山的俘虜和繳獲物資,先問傷亡幾何。
戚繼光抱拳道:“託陛下洪福,此戰陣斬倭寇千餘,生俘百餘,我軍無一陣亡,傷者不過數十。說來慚愧,倒有一小半是在礁石上絆倒摔傷的,真正被倭寇刀箭所傷的只十餘人。”
朱笑笑不由失笑,這些川中漢子初次來到海邊作戰難免不適應,好在攜火器之威並無陣亡。
他將方才追擊平田一郎時逼問出的南日島與嵛山島兩處倭寇巢穴向戚繼光說了。
戚繼光略一思索,便道:“水師新整未久,若同時攻打兩處大島恐怕兵力分散,操之過急,倒不如趁倭寇彼此之間通訊不暢,尚不知平田一郎已全軍覆沒之機,先集中兵力拿下南日島,斷其犄角,再徐圖嵛山島。”
此時李旦與顏思齊二人已從那兩艘誘敵商船上下來,站在岸邊遠遠望著官軍有條不紊地打掃戰場。
李旦四十出頭,生得闊面重頤,頷下一部濃髯,站在那裡自有一股久歷風濤的海商氣度。
顏思齊年輕些,三十來歲模樣,身量頎長精悍,眼裡透著幾分對新鮮物事的好奇。
他們常年往來日本與南洋之間,與倭寇打過不少交道,卻從未見過倭寇敗得這般乾脆利落,若非親眼所見,實在難以相信朝廷水師竟能在不到兩個時辰之內便將千餘倭寇剿滅殆盡。
兩人遠遠望著那被抬下來集中碼放的飛雷炮與新式火銃,方才只在海上瞧見岸上霹靂連響,倭船便一艘接一艘地炸裂傾覆,此刻湊近細看,才真真切切感受到這些鐵疙瘩的分量與威勢。
朱笑笑聽說李旦與顏思齊求見,便讓人把他們領到跟前,和顏悅色道:“此番誘敵深入,二位功不可沒!若非二位親自駕船為餌,倭寇也不會這般輕易傾巢而出。朕先前許的承諾自是作數的,從今往後,你二人的商號便是朝廷認證的正經海商,出海販貨可在市舶司堂堂正正地報關納稅,不必再躲躲藏藏,若有意入水師效力,朕也可酌情授以官職。”
李旦與顏思齊早聽得心頭滾熱,他們這些年提心吊膽地遊走在灰色地帶,雖也能賺些銀子,可終究是見不得光的買賣,既要提防倭寇黑吃黑,又要躲避官府盤查,哪裡有今日這般揚眉吐氣,被朝廷親自承認海商資格來得痛快!
兩人當即跪倒,鄭重其事地叩謝天恩。
朱笑笑便命二人各率手下協助官府將這批被解救的百姓護送回泉州府妥善安置,先行登記造冊,有家可歸者發給路費盤纏遣送回鄉,無家可歸者則由南居益統一安排到泉州郊外的幾處莊園屯田安置。
李旦聞言,忍不住開口道:“護送百姓固然要緊,只是聽聞陛下此番南下不僅要蕩平福建倭患,還要直搗倭寇本土巢穴,小人常走日本航線,對九州一帶的水道港灣頗為了解,若陛下用得著,小人願意隨軍效勞。”
朱笑笑知他立功心切,倒也不拂其意,略一沉吟便讓他二人先回泉州將護送百姓的事辦妥,之後可在泉州港待命,屆時自有用處。
待李旦顏思齊領命而去,朱笑笑便與戚繼光返回臨時設在岸邊的帥帳,對著輿圖將下一步進剿之策反覆推敲。
先取南日島,以水師封鎖島嶼四周航道,以飛雷炮與火彈集中轟擊島上倭寇水寨,再以步卒登陸清剿殘敵。
南日島拿下來之後,一面以此為前哨監視嵛山島倭寇的動向,一面派人潛入嵛山島摸清島上虛實,待時機成熟再發動總攻。
議定之後,朱笑笑便命南居益傳令福建水師,從各處水寨調集所有能出海的戰船與熟悉閩海航道的引水員於泉州港集結待命。
潮水在夜色中一浪接一浪地拍打著礁石,許是被剛才李旦的話勾起了念想,戚繼光忽然單膝跪地請命:“陛下,臣當年便常常恨不能渡海東征,直搗倭寇老巢永絕後患,只是礙於朝廷海禁森嚴水師孱弱,始終未能如願。如今新式火器已成,水師亦初具規模,臣願率偏師渡海,替陛下踏平九州倭巢,叫這些倭寇再不敢覬覦大明海疆!”








